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剧痛。

这是意识恢复时的第一个感觉。不是肉体的痛，而是一种灵魂被硬生生撕扯成碎片的、深入存在本身的剧痛。

李默最后的记忆还停留在那辆失控的卡车，刺眼的远光灯，然后是身体被撞飞时骨头碎裂的脆响。作为996程序员的他，加班到凌晨三点，过马路时看了一眼手机——就那一眼。

他以为自己死了。应该是死了。

可为什么还会有意识？

意识在黑暗中漂浮，像是沉在深海。没有光，没有声音，只有那种被撕扯的感觉持续着。然后，有东西涌了进来——不是水，不是空气，是记忆。

庞大的、冰冷的、像是一条静静流淌了数百年的河流。

七玄门……墨大夫……长春功……掌天瓶……夺舍……

陌生的名词如同洪水般冲进他的意识。伴随着这些名词的，是具体的画面：一个面容普通的少年在山间采药；一盏青铜油灯下研读医术；一个阴鸷老人眼中闪过的贪婪；一场发生在密室中的、看不见的凶险搏杀……

“不！我韩立绝不甘心！”

一声嘶哑却坚定的低吼，从那记忆河流的尽头传来。

李默感觉自己的意识像是被投入了搅拌机。那些记忆，那些属于另一个人的经历、情感、执念，正疯狂地与他原本二十七年的程序员人生混合、碰撞、融合。

我是李默。

不，我是韩立。

我在北京写代码。

我在七玄门修炼长春功。

我要交项目方案。

我要逃离墨大夫的夺舍。

我的女朋友叫……

我叫……什么？

混乱。极致的混乱。

两种截然不同的人生轨迹在意识深处交锋。一边是钢筋水泥的都市，地铁、电脑、咖啡和永远还不完的房贷；另一边是青山绿水、丹药、法诀、修仙长生和步步惊心的修真世界。一边是平和却庸碌的现代灵魂；另一边是谨慎、多疑、在生死边缘挣扎了无数次后磨砺出的、冰冷如铁石的求生意志。

“韩立……”李默，或者说融合中的意识体，喃喃地念出这个名字。

随着这个名字被确认，那股属于“韩立”的记忆河流仿佛找到了归宿，更加汹涌地席卷而来。李默感到自己的“自我”正在被冲刷、重塑。那些属于李默的担忧——项目deadline、父母的催婚、银行卡余额——在“韩立”面临的生死危机、修真界的残酷法则面前，显得如此渺小和可笑。

墨大夫的背叛和夺舍，那种被最信任（至少表面如此）的人从背后捅刀子的寒意，那种为了活命不得不拼尽一切、连自己肉身都舍弃的决绝……这些强烈的情感印记，深深烙入了融合后意识的核心。

我是韩立。

我刚刚经历了夺舍之战。

墨老想用我的身体重生，但我用“惊神刺”反杀了他……不，是两败俱伤。

我的肉身毁了，墨老的灵魂也消散了。

现在，我只是一缕残魂。

认知逐渐清晰，混乱开始沉淀。融合的过程痛苦却迅速，仿佛本该如此。李默的意识作为“现代”的部分，提供了新的视角和理解框架；而韩立的记忆作为“核心”和“经验”，奠定了这个新生意识体的基石。

最终，波涛平息。

一个全新的“意识”睁开了“眼睛”——如果残魂有眼睛的话。

他“看”不到任何东西。没有光，没有形，只有一片虚无的、仿佛混沌未开的黑暗。他感觉不到身体，感觉不到四肢，只有一种极其微弱的“存在感”，像风中残烛，随时可能熄灭。

（我是……韩立。）

（不完全是。我还是李默。但我接受了韩立的全部。）

（那么，我就是韩立。一个拥有另一段人生记忆的……韩立。）

这个认知让他（暂且用韩立来指代这个融合体）的残魂一阵波动。荒谬，难以置信，但却真实不虚。他不仅穿越了，还直接成了那个以“稳健”（或者说“跑路”）著称的韩老魔？而且还是在他刚刚经历人生第一次重大危机、肉身被毁、只剩残魂的倒霉时刻？

巨大的荒谬感之后，是更深的茫然和一丝冰冷的恐惧。

韩立（融合体）迅速检查自己的状态。作为曾经（或者说刚刚）的修仙者，即使只剩残魂，那些基本认知还在。他现在的状态糟糕透顶。灵魂本源在夺舍战中遭受重创，虚弱到连最基本的凝形都做不到，只能维持这种弥散的状态。记忆虽然因为融合有些混乱，但关于修行、关于修真界常识的部分还算清晰。

长春功第四层……不对，夺舍时元神出窍，魂力消耗巨大，现在恐怕连炼气一层的修士都不如。

掌天瓶……还在毁掉的肉身旁吗？还是已经遗落？

墨大夫的遗产……

种种思绪飞快掠过，但随即都被一个更根本的问题压过：我现在在哪儿？这虚无的黑暗是什么地方？灵魂该去的阴曹地府？还是夺舍失败后的某种魂飞魄散的过程？

他试图感知周围，但虚弱的魂力只能延伸到极有限的范围，反馈回来的只有空无一物的虚无。没有灵气，没有物质，甚至连上下左右的方向感都模糊不清。

这种绝对的虚无，比任何可怕的景象更令人心悸。因为它意味着“不存在”，意味着彻底的湮灭。

（不能慌。）属于韩立的那部分冷静特质开始发挥作用。（墨大夫那样九死一生的局面都闯过来了，现在至少意识还在，就有希望。）

（希望？）属于李默的那部分有些悲观。（一缕残魂，飘在莫名其妙的地方，希望在哪里？）

两种性格特质在融合后的意识里微妙地平衡着。韩立的谨慎、坚韧和生存本能占据主导，但李默带来的、属于现代人的思维方式和某些观念，也在悄然影响着这个新生的灵魂。

他开始更系统地分析：首先，确认自身状态——极度虚弱的一缕残魂，带有两人完整记忆的融合意识。其次，确认环境——未知的虚无空间，无灵气，无参照物。最后，目标——活下去，找到办法稳固甚至修复灵魂，然后……视情况而定。

当“活下去”这个最根本的念头清晰起来时，融合才算真正稳固下来。从此，没有李默，也没有单纯的韩立，只有一个在诡异困境中苏醒的、带有双重记忆的残魂——韩立。

就在他努力适应这种虚无状态，试图从记忆中翻找可能与当前处境相关的信息（比如修真界关于灵魂、虚空的记载）时，异变突生。

毫无征兆地，周围的“虚无”开始波动。不是物质的波动，而是空间本身的、一种难以言喻的涟漪。紧接着，一股完全无法抗拒的吸力从某个“方向”传来！

残魂状态的韩立根本没有任何反抗能力，瞬间就被那股吸力裹挟，投入了一条突然出现的、光怪陆离的通道。无数破碎的色彩、扭曲的图像、断续的嘈杂声音从通道壁外闪过，速度快得根本无法辨认。那是空间乱流？还是通往其他世界的隧道？

剧烈的撕扯感再次传来，比之前记忆融合时更加凶猛，仿佛要将这缕本就虚弱的残魂彻底扯碎。

韩立（融合体）只能将残存的所有魂力紧紧收束，护住最核心的意识本源，如同暴风雨中的小船，任凭那股力量将他带往未知的彼岸。

在意识被混乱的空间乱流彻底淹没之前，最后一个属于李默的念头闪过：（这穿越……售后服务也太差了！）

而韩立的那部分，则更加务实且警惕地，于魂核深处，铭记下这空间波动的些许特征——尽管微弱，但这或许是他未来理解自身遭遇的唯一线索。

黑暗，再次降临。但这一次，伴随着空间穿梭的轰鸣与光影，以及那渺小残魂对命运无声的叩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