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都的社交季永远不会因为某个贵族小姐被退婚而停下脚步。流光溢彩的宴会，依旧是权力与情报交织的漩涡。
莉娅本可以称病不出，避开所有探究或怜悯的目光。菲尔德夫人也是这么劝她的。
但她还是来了。
穿着一条并不算特别起眼、但剪裁合体的深蓝色丝绒长裙，黑发简单地挽起，露出纤细的脖颈和冷静的侧脸。她没有佩戴过多首饰，只在耳垂上缀了两颗小小的、光泽温润的珍珠。
当她出现在公爵府宴会厅门口时，原本流淌着靡靡之乐与窃窃私语的空气，似乎凝滞了一瞬。
无数道目光瞬间聚焦过来。好奇的，审视的，幸灾乐祸的，带着某种隐秘期待的……像无数细小的针，试图刺穿她平静的表象。
莉娅微微抬着下巴，目光平静地扫过大厅，仿佛没有察觉到任何异样。她从容地接过侍者递来的酒杯，指尖稳定，没有一丝颤抖。
【她来了……她竟然来了……】
亚瑟的心声几乎是立刻在她脑海中炸开，带着一种近乎恐慌的震动。莉娅甚至能通过那声音，在人群中精准地定位到他的方向——他站在不远处的窗边，被几个同样出身显赫的年轻法师簇拥着，手里也端着一杯酒，冰蓝色的眼眸正牢牢锁在她身上，里面的情绪复杂得如同风暴将至的海面。
【她不应该出现在这里……那些目光会伤害她……那些流言蜚语……我应该让她待在家里……不，我有什么资格……】
他的心声混乱而痛苦。
莉娅却仿佛毫无所觉，她甚至朝着几个面熟的、目光还算友善的贵族小姐微微颔首致意，然后姿态优雅地走向摆放着点心的长桌，仿佛只是来参加一场再普通不过的宴会。
“看啊，是菲尔德家的莉娅……”
“她居然还敢露面？我以为她会羞愤得躲起来呢。”
“听说沃尔顿少爷亲自去退的婚，场面可难看了……”
“看她那样子，倒不像是很伤心？”
细碎的议论声像毒蛇的信子，在华丽的背景音乐下咝咝作响。
莉娅拿起一小块精致的杏仁挞，慢条斯理地品尝着，味同嚼蜡，但脸上的表情依旧无懈可击。
【他们在议论她……那些恶毒的话……我真想……】 亚瑟的心声里翻涌着压抑的怒火，还有一种无力感。他不能做什么，任何维护的举动，都只会将她更深地卷入舆论的中心，与他产生更令人遐想的联系。
就在这时，一个略显轻佻的声音插了进来。
“哟，这不是我们刚恢复‘自由身’的莉娅小姐吗？” 一个穿着骚包亮紫色礼服、头发抹得油亮的年轻男子端着酒杯晃了过来，是财政大臣的儿子，理查德·霍布斯，以嘴贱和趋炎附势闻名。“怎么一个人在这里？要不要我陪你喝一杯，安慰一下你‘受伤’的心灵？”
他刻意加重了“自由身”和“受伤”两个词，脸上挂着毫不掩饰的嘲弄笑容，目光不怀好意地在莉娅身上打转。
周围瞬间安静了不少，更多的人看了过来，带着看戏的神情。
莉娅放下手中的餐碟，拿起餐巾轻轻擦了擦嘴角，动作不急不缓。她抬起眼，看向理查德，黑色的眼眸里没有任何被冒犯的怒意，只有一种近乎怜悯的平静。
“霍布斯少爷，”她的声音清晰，不大不小，却足以让附近的人都听清，“如果你的安慰，和你对城北贫民窟慈善基金的‘慷慨’捐赠一样——口头承诺了三年，实际到账不足十分之一——那么我想，还是不必了。”
理查德脸上的笑容瞬间僵住，脸色由红转青，像是被人当众扇了一巴掌。城北基金那件事是他父亲帮他压下去的丑闻，知道的人不多，但绝非空穴来风。
周围响起几声压抑不住的嗤笑。
【她……她怎么知道？！】 亚瑟的心声充满了震惊。 【这件事霍布斯家瞒得很紧……前三世，她根本不懂这些……】
莉娅没有理会理查德变得难看的脸色，继续用那种平静无波的语调说：“另外，关于‘自由身’，我想您可能误解了。解除婚约是双方共同的选择，我认为用这个词来形容一位淑女，并不恰当。还是说，霍布斯家的家教，一向如此？”
她甚至微微歪了歪头，露出一个恰到好处的、带着疑惑的表情。
理查德·霍布斯气得浑身发抖，指着莉娅“你”了半天，却一个字也反驳不出来，在周围越来越明显的嘲笑目光中，最终灰溜溜地挤开人群走了。
一场潜在的羞辱，被她轻描淡写地化解，反而让挑衅者成了笑话。
宴会厅里短暂的寂静后，议论的风向似乎悄悄变了。那些幸灾乐祸的目光里，多了几分惊讶和审视。这位菲尔德小姐，似乎和传闻中那个怯懦痴情的形象……不太一样。
莉娅不再停留，端着酒杯，走向了相对安静的露台方向。她需要透透气。
然而，她刚在露台的栏杆边站定，那个阴魂不散的心声再次响起，这一次，情绪更加复杂难辨——
【她变了……变得如此……锋利。】 亚瑟的心声带着一种茫然的震撼。 【她处理事情的方式，她掌握的信息……完全超出了我的预料。这不在任何一世的轨迹里……】
【她不再是被动承受风雨的娇花……她像一把刚刚出鞘的匕首，寒光凛冽……】
莉娅望着远处王都星星点点的灯火，嘴角勾起一抹极淡的、无人察觉的弧度。
锋利？匕首？
或许吧。
她从来就不是需要被保护在温室里的花朵。
露台连接宴会厅的门口，光影晃动。莉娅没有回头，却能感觉到一道存在感极强的视线落在她的背上。
她知道是谁。
亚瑟·沃尔顿就站在那里，冰蓝色的眼眸在昏暗的光线下，仿佛燃烧着幽暗的火焰。他没有走过来，只是远远地看着她独自站在夜色中的背影。
他的心声低沉，带着一种近乎贪婪的凝视，和撕裂般的痛苦挣扎——
【这样的她……更耀眼了……也更让我害怕……】
【我该拿你怎么办，莉娅……】
【靠近是毁灭，远离……是煎熬。】
【……可我，还是想不顾一切地……走过去。】
莉娅端起酒杯，将杯中微涩的液体一饮而尽。
来吧，亚瑟·沃尔顿。
让我看看，你这背负了三世记忆的灵魂，究竟能挣扎到何种地步。
而我这把“刚刚出鞘的匕首”，会不会……先一步，割断你那自以为是的命运枷锁。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