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儒林归梦番外篇：桂雨十年灯]小说后续在线免费阅读_[陈远吕文清]后续完整大结局

一、远帆

万历三十七年春，陈远站在福州码头上，望着眼前万帆云集，海风带着咸湿的气息扑面而来。他今年三十有五，面庞被南方的日头晒得微黑，眼角已有了细纹，但那双眼睛依然明亮如少年时。

“陈大人，船备好了。”随从轻声提醒。

陈远点点头，最后望了一眼身后的福州城。他在此任知府已三年，整治海防，疏通贸易，颇有些政绩。如今任期届满，朝廷调他回京述职，人人都说这是要升迁的征兆。

可陈远心中并无喜悦。他知道，此番回京，等待他的是更复杂的派系斗争，更微妙的官场平衡。这些年，他从国子监助教做到地方知府，每一步都如履薄冰。有时夜深人静，他会想起白鹭书院，想起吕文清先生站在桂树下授课的情景。

“大人可还有吩咐？”船夫问道。

陈远摇头，登上官船。船缓缓离岸，福州城渐渐远去。他站在船头，从怀中取出一封已摩挲得发毛的信。那是七年前吕文清写给他的，只有八个字：“但行好事，莫问前程。”

这七个字，他记了七年。

船行三日，抵达杭州。按规矩，陈远在此换乘运河官船。他在驿馆住下，听闻西湖景致正好，便换了便服，独自去游湖。

正是桃红柳绿的时节，西湖上游人如织。陈远租了一叶小舟，让船夫慢慢划着。行至白堤附近，忽听岸边有人高声吟诗：

“十年湖海一身轻，归来看取故园情。

旧时桃李今何在？唯有春风似旧声。”

这声音有些耳熟。陈远抬眼望去，见柳树下站着一位青衫书生，背对着湖面，身形清瘦。他心中一动，让船夫靠岸。

走近了，那书生恰好转身。四目相对，两人都愣住了。

“陈远？”

“秦先生？”

竟是秦世昌，当年白鹭书院的监院。十多年不见，他老了许多，头发花白，背也驼了，但那圆脸上依然挂着熟悉的笑容。

“秦先生，您怎么在此？”陈远惊喜交加。

秦世昌拉他坐下：“说来话长。你如今是知府大人了，我该行礼才是。”

陈远连忙制止：“先生折煞学生了。无论何时，您都是我的师长。”

秦世昌眼圈微红，叹道：“当年书院那些学生，就你最出息，也最念旧。”他顿了顿，“我三年前就辞了监院之职，回乡养老。路过杭州，便多住了几日。你呢？这是要回京？”

陈远点头，简单说了近况。秦世昌听后沉默良久，忽然问：“你可还记得吕先生？”

“怎会不记得。先生的教诲，学生铭记于心。”

“他……”秦世昌欲言又止，“他去年病了，病得不轻。”

陈远心中一紧：“什么病？可好些了？”

“肺疾。咳嗽了整整一冬，开春后好些，但总不见大好。”秦世昌叹道，“我去看过他两次，瘦得脱了形，但精神还好，还在教书。”

陈远坐不住了：“学生在福州时，曾托人捎过几次药，先生回信总说无碍。不成想……”

“他那性子，你还不了解？报喜不报忧。”秦世昌从怀中取出一封信，“这是我临走时，他托我若遇见你，便转交的。他说，若你仕途顺利，不必回去看他；若你心中困惑，可看看这信。”

陈远双手接过，信封上是他熟悉的字迹：“远之亲启”。他强忍着当场拆开的冲动，将信小心收好。

两人又叙了会儿旧。秦世昌说起书院近况：吕文清仍在执教，学生有三十余人，大多是贫寒子弟；素娥夫人身体尚好，在书院旁开了间小小的药铺，免费为穷人看诊；书院那株老桂树依然年年开花，香飘十里。

“有时我去书院，看见吕先生站在桂树下讲课，恍惚间还以为回到了二十年前。”秦世昌感慨道，“只是我们都老了。”

陈远心中酸楚。他想起自己最后一次见吕文清，是十二年前辞官归乡那次。那时先生不过四十出头，鬓角已有白发，但目光清澈，笑容温和。如今十二年过去，先生该是怎样模样？

辞别秦世昌，陈远回到驿馆，迫不及待拆开信。信很长，密密麻麻写了三页。吕文清的字迹依然工整，但笔力已不如从前稳健。

“远之吾弟：见字如面。闻汝治福州有方，百姓称颂，吾心甚慰。仕途多艰，汝能守正不同，尤为难得。然宦海沉浮，非人力可全控，但求无愧于心而已。

近日多梦，常梦少年事。忆汝初入书院，衣衫褴褛而目光炯炯，吾便知汝非池中物。今果然。然吾有一言，思之再三，终觉当告：功名富贵，终是外物；心安之处，方是故乡。

吾近来多病，自知时日或不多。每晨起，见窗外桂树新芽，便觉生命不息，教化不绝。书院诸生，皆如桂子，终有花开之日。此吾平生最大慰藉。

汝若有暇，可归来看桂。若公务繁忙，亦不必挂怀。但记：无论身在何处，但行好事，莫问前程。兄文清手书，万历三十六年冬。”

信末，还有一行小字：“又及：素娥嘱问，福州可有治咳良药？一笑。”

陈远捧着信，泪水模糊了视线。他仿佛看见吕文清在冬夜的油灯下，咳嗽着写这封信，写到最后，还开着玩笑。

那一夜，陈远辗转难眠。窗外月光如水，他想起很多事：想起少年时家贫，母亲卧病，他几乎要放弃科举；想起吕文清赠他银两时温厚的手；想起自己中进士后，先生来信中的欣慰；想起辞官时，先生只说“遵从本心”。

天快亮时，陈远做了决定。

二、归途

五日后，陈远抵达京城。他依例往吏部报到，递上履历文书。吏部郎中姓王，是他同年进士，见他来了，满面笑容：

“远之兄一路辛苦！此番述职，定是要高升的。听说内阁已有议论，要调你去户部任郎中，那可是实权位置。”

陈远拱手：“多谢王兄告知。只是陈某才疏学浅，恐怕难当重任。”

王郎中压低声音：“远之兄何必过谦。你这些年地方政绩斐然，朝中几位大人都看在眼里。只是……”他顿了顿，“有件事你得心中有数。徐阁老的门生想争这个位置，少不得一番周旋。你若有门路，还得早些打点。”

陈远心中一沉。徐阁老便是当年的徐学士，如今已是内阁次辅，门生故旧遍布朝野。他若想争，自己恐怕难是对手。

“多谢王兄提醒，陈某自有分寸。”

从吏部出来，陈远在京中官邸住下。这是一处两进小院，虽不奢华，倒也清静。他本应立即去拜会座师、同年，可心中却总想着吕文清的信，想着白鹭书院的桂树。

三日后，宫中传来消息：万历皇帝染恙，朝政暂由太子与内阁处理。陈远的述职因此推迟。他索性告了假，说要回乡探亲。

王郎中闻讯赶来劝阻：“远之兄糊涂！这等紧要关头，你怎能离京？那户部郎中的位置，多少人盯着呢！”

陈远淡淡一笑：“家中有事，不得不回。至于官职，有则有，无则无，强求不得。”

王郎中跺脚：“你呀，还是当年那脾气！这官场之上，该争时要争，该让时要让，该留时要留！你这一走，岂不是将机会拱手让人？”

陈远拱手：“多谢王兄关怀。陈某去意已决。”

他其实知道王郎中所言在理。若留在京城，多方打点，户部郎中之位未必没有希望。可他忽然觉得，这一切都那么虚幻。这些年他勤勉为官，为民请命，可到头来升迁与否，还是要看派系斗争，看人情打点。这与他当初读书入仕的初心，相去何止千里？

离京那日，陈远只带了一个老仆，轻车简从。他没有回家乡，而是直奔白鹭书院所在的县城。

路上走了半月。越是接近，陈远心中越是忐忑。近乡情怯，他不知该以何种面目去见先生。是功成名就的知府？还是那个穷学生陈远？

这日傍晚，终于抵达县城。陈远没有惊动地方官员，换了布衣，步行往书院去。夕阳西下，远远看见书院青灰色的屋檐，看见那株高大的桂树。正是花期，淡黄色的桂花如云似雾，香气随风飘来，醉人心脾。

书院大门虚掩着。陈远轻轻推门进去，院内静悄悄的，学生都已散学。他穿过前院，来到讲堂前，忽听里面传来咳嗽声，接着是熟悉的、温和的声音：

“这一句‘岁寒，然后知松柏之后凋也’，你们当如何解？”

有学生答：“是说君子在逆境中才能显出品格。”

“不错，但不止于此。”那声音顿了顿，又是一阵咳嗽，“松柏之所以后凋，是因根深。读书人的根是什么？是德行，是学识。平日不修德，不读书，遇事时怎能不凋？”

陈远站在窗外，透过窗棂看去。讲堂里坐着十几个少年，最前面讲台上，吕文清正扶着桌案站立。他果然瘦了许多，青衫显得空荡荡的，两鬓全白了，但眼神依然清亮。

“今日就到这里。回去将《论语》前十章再读三遍，明日我要考校。”吕文清说完，又咳嗽起来。

学生们行礼退下。陈远等他们走远，才轻轻敲门。

“进来。”吕文清头也不抬，正收拾书卷。

陈远推门进去，双膝跪地：“学生陈远，拜见先生。”

吕文清手一颤，书卷掉在地上。他缓缓转身，看着跪在地上的陈远，眼中闪过惊讶、欣慰、感慨，最终化作一个温和的笑容：

“远之，你来了。”

陈远抬头，看见先生眼角的皱纹，看见他瘦削的手腕，鼻子一酸：“学生来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