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寒原启明」小说无删减版在线阅读

雪原上最后一点日光沉入地平线时，十六岁的叶戈尔·伊万诺维奇·沃罗宁跪在冻土上，手指已经失去知觉。

他机械地挥动铁锹，金属与冻土碰撞的沉闷声响被暴风雪的呼啸吞没。每一铲下去，只在坚如混凝土的地表留下浅浅的白痕。但他没有停，不能停——父母需要安息，而西伯利亚的冬天不会给任何人怜悯。

三天前，他的父亲伊万拖着高烧四十度的身体从集体农庄的废墟回来，咳嗽声空洞得像是胸腔里有个破风箱。一天前，母亲娜塔莉亚在去镇上求医的路上消失在了白茫茫中，今天清晨才被猎犬在雪沟里找到，身体已经僵硬如木，手里还攥着那瓶早就该过期的青霉素。

现在，他们都躺在简陋的松木棺材里，那是叶戈尔用最后半根房梁亲手钉成的。棺材板很薄，但他实在找不出更厚的木材了——镇上的木材厂早在五年前就关闭了，就像关闭了这里所有的希望。

“砰——”

铁锹突然撞上什么坚硬的东西，震得叶戈尔虎口开裂，血珠刚渗出来就在零下四十二度的空气中冻结成红玛瑙般的颗粒。

不是石头。楚科奇冻土层的石头不该发出这种空洞的回响。

叶戈尔跪下来，用冻僵的手指扒开积雪。黑色的冻土下露出一片金属，深灰色，边缘整齐得不像是天然形成的。他继续挖掘，铁锹的每一次碰撞都在黑暗中溅起微弱的火花。半小时后，一个直径约一米的圆形金属盖出现在眼前，上面蚀刻着已经模糊不清的俄文字母：

**特别设施 No.87

苏联科学院西伯利亚分院

启用日期：1983.11.7

危险等级：绝密**

叶戈尔的心脏剧烈跳动起来，不是因为激动，而是因为恐惧。每个楚科奇人都听说过苏联时期的传说——荒原深处藏着秘密实验室，有些研究着不该被研究的东西。老人们低声说，那些地方被诅咒了，靠近的人会消失，或者更糟，会变成别的东西。

但此刻，另一种更强烈的冲动压倒了他的恐惧。父母临终前的话回响在耳边：

“离开这里，叶戈尔。楚科奇只会吞噬我们这样的人。”

“去南方，去有阳光的地方……”

可南方在哪里？莫斯科？那里的人把他们当野蛮人。圣彼得堡？那里的人连楚科奇在地图上哪个位置都指不出来。他没有钱，没有证件，甚至没有一件能抵御这场暴风雪的外套。而这个金属盖子，不管它通向哪里，都比跪在雪地里等死要好。

叶戈尔用铁锹撬开边缘的冰层，手指找到了一道缝隙。他用力扳动，金属盖纹丝不动。他绕着它走了一圈，在另一侧发现了一个手掌状的凹陷，旁边还刻着一行小字：

**授权人员生物识别开启**

绝望涌上心头。他试着把自己的手掌按上去，什么也没发生。他疯狂地尝试用铁锹撬、用石头砸，甚至用自己开裂的手指去抠那道缝隙，直到指甲翻起，鲜血染红了识别面板。

奇迹就在这时发生了。

也许是因为血液渗入了古老传感器的缝隙，也许是因为三十年的严寒让安保系统出现了故障，也许只是纯粹的巧合——金属盖内部传来一阵沉闷的机械转动声，接着是液压系统释放压力的嘶鸣。圆形的盖子缓缓下沉，旋转，然后滑向一侧，露出一个漆黑的垂直通道。

冰冷的金属阶梯向下延伸，消失在黑暗中。

叶戈尔回头看了一眼父母的棺材。暴风雪已经将棺材的一半掩埋，白色的坟丘正在形成。他跪下，最后一次触碰松木的表面。

“对不起，”他低声说，声音嘶哑，“我不能就这样离开。”

他从背包里掏出最后半截蜡烛，用冻僵的手指划了三次火柴才点燃。昏黄的光圈在风雪中摇曳不定，勉强照亮阶梯的前几级。他深吸一口气，开始向下走去。

阶梯很长，至少有五十级。每下一步，温度就回升一点。到达底部时，蜡烛的火苗已经稳定下来，不再被风吹得东倒西歪。

他发现自己站在一条走廊的入口。墙壁是刷着军绿色油漆的混凝土，天花板上的荧光灯管大多已经破碎，只有零星几根还在闪烁，发出令人不安的嗡嗡声。空气中有种陈腐的味道，像是机油、灰尘和某种化学药剂混合的气息。

走廊两侧是一扇扇厚重的金属门，大部分都紧闭着。有些门上的观察窗已经破碎，透过碎玻璃可以看到里面倾倒的仪器架、散落的文件和翻倒的椅子。显然，这里被遗弃得很匆忙。

叶戈尔举着蜡烛向前走。他的靴子在积满灰尘的水泥地上留下清晰的脚印。经过第三扇门时，他停下来——这扇门虚掩着，门缝里透出微弱的光。

不是荧光灯的白光，而是某种稳定的蓝色荧光。

他推开门。

房间大约二十平方米，中央是一个巨大的操作台，上面布满了旋钮、按钮和早已停摆的仪表盘。但吸引叶戈尔目光的是操作台后方墙壁上的东西——一整面墙的显示屏，虽然大部分都是黑的，但最中央的一块还亮着，显示着复杂的波形图和不断滚动的数据流。

更令人震惊的是显示屏下方的一排设备。六个圆柱形的透明容器排列在那里，每个都有热水瓶大小。其中五个已经空了，内部布满裂纹。但第六个容器里，悬浮着某种银灰色的物质——它像液态金属一样缓缓流动，又像有生命般微微脉动。

容器下方贴着一张泛黄的标签，字迹是手写的：

**样本№6“活体记忆合金”

提取自1908年通古斯坠落地

表现出类神经网络特性

警告：禁止与生物组织直接接触**

叶戈尔走近几步，几乎把脸贴在玻璃上。容器里的物质似乎感应到了他的靠近，开始加速流动，在内部形成复杂的漩涡图案。有那么一瞬间，他觉得自己看到了图案中的眼睛——一双注视着他的眼睛。

他猛地后退，心脏狂跳。

但接下来发生的事情超出了他的理解范围。容器突然发出轻微的咔嗒声，密封盖自动打开了。银灰色物质缓缓流出，不是像液体那样滴落，而是像有意识的生物一样“爬”出容器，顺着操作台的边缘流淌下来，落在水泥地面上。

叶戈尔想跑，但双腿像是被钉住了。

物质在地面上汇聚，然后开始“生长”——它向上延伸，逐渐形成一个模糊的人形轮廓。没有五官，没有细节，只是一个粗糙的银色人形剪影。它举起一只手，掌心向上，然后做出了一个让叶戈尔血液冻结的动作——

它指了指自己，然后指了指叶戈尔，最后指向房间深处另一扇标着“档案室”的门。

接着，人形崩塌，重新变成一滩银灰色的液体，迅速流回了容器，盖子自动闭合。

整个过程不超过十秒。

叶戈尔站在原地，浑身发抖。不是因为寒冷——这个地下设施的温度至少在零上十五度——而是因为刚才看到的超出了他认知的一切。在楚科奇的雪原上长大，他见过极光在夜空中舞动如神灵，见过白鲸在冰海中歌唱，见过萨满在篝火边召唤祖先之灵。但这一切，都是自然的一部分，是可以理解的。

刚才那个东西，不可理解。

但他没有选择。回去意味着在父母的坟墓旁冻死。前进……前进至少还有一线生机。

他走向档案室的门。这扇门是锁着的，但锁是老式的机械密码锁，数字轮盘已经生锈。叶戈尔尝试转动它，发现轮盘卡在“7”的位置。他想起苏联时期很多东西都喜欢用纪念日，于是试着输入“1917”（十月革命）、“1945”（胜利日）、“1961”（加加林进入太空），都没有反应。

他的目光落在操作台上。那里散落着一些文件，大部分已经被时间侵蚀得无法辨认，但有一张照片还相对清晰。照片上是五个穿着军大衣的人站在这个设施入口处，背景是夏季的苔原。照片底部的日期是：1986.8.26。

叶戈尔输入“1986”。锁发出咔哒一声，开了。

档案室比他想象的小，只有三排金属档案柜。大部分抽屉都是空的，显然撤离时被清理过。但在最角落的一个抽屉里，叶戈尔发现了一个黑色的金属箱子，大小相当于一个鞋盒。箱子没有锁，只有简单的卡扣。

他打开它。

里面没有文件，没有图纸，没有他想象中的“秘密科技”。只有三样东西：

一个老式的USB闪存盘（这在1980年代是极其先进的）；

一块巴掌大小的黑色平板，边缘有一个凹陷，形状恰好与操作台上的某个接口吻合；

还有一封信，用俄语写在已经发脆的信纸上。

叶戈尔拿起信，借着蜡烛的光阅读：

**致发现此设施者：**

如果你读到这封信，说明我们失败了。

“阿尔法-87”项目旨在研究通古斯事件的遗落物。我们发现了超越时代的技术原理，但上级命令我们只关注军事应用。1989年，项目负责人克格勃少将彼得罗夫下令销毁所有“非必要”样本和资料，准备撤离。

但我无法摧毁6号样本。它展示出了某种……意识。它选择与我交流，告诉我它来自星辰之间，它的创造者早已消逝，它是一粒等待发芽的种子。

我藏起了核心数据包。如果你发现了这个箱子，说明样本认可了你。插入数据核心，它会引导你。

记住：这不是武器。这是一把钥匙。钥匙可以打开门，但门后有什么，取决于开门的人。

我们的时代结束了。你的时代即将开始。

祝你好运，陌生人。你会需要它的。

**——列昂尼德·亚历山德罗维奇·索科洛夫**

**首席研究员**

**1991年12月24日**

信纸从叶戈尔颤抖的手中飘落。

1991年12月24日——那是苏联正式解体的前两天。索科洛夫写下这封信时，一个帝国正在崩塌，而他选择在这里留下一个……种子？

叶戈尔拿起那块黑色平板——数据核心。它比看上去重，表面温暖，像是内部有微弱的能量流动。他犹豫了几秒，然后走向操作台，找到那个形状匹配的接口。

插入的瞬间，整个设施活了。

头顶闪烁的荧光灯全部稳定亮起，操作台上的仪表盘指针开始跳动，墙壁显示屏一个个亮起，蓝光淹没了房间。一个中性的电子音从隐藏的扬声器中传出：

**“数据核心已识别。生物特征扫描中……”**

一道红光扫过叶戈尔全身。

**“扫描完成。未识别到授权人员。但检测到样本№6的印记。特殊协议启动。”**

**“你好，叶戈尔·伊万诺维奇·沃罗宁。”**

叶戈尔惊得差点扔掉蜡烛：“你……你怎么知道我的名字？”

**“样本№6在你进入时完成了初步扫描。它记录了你的生物特征、基因序列和脑波模式。根据索科洛夫博士设定的协议，你被认定为‘潜在继承者’。”**

显示屏中央出现了一个旋转的三维模型——那是DNA双螺旋结构，但更加复杂，其中一些片段被高亮标记。

**“你的基因中有0.8%的未知序列，与通古斯样本的标记物匹配。这解释了为什么样本对你产生反应。西伯利亚的原住民中，大约每五千人有一人携带这种标记。我们称之为‘星裔’。”**

叶戈尔靠在操作台上，腿软得几乎站不住：“这是什么地方？你们到底在研究什么？”

**“阿尔法-87设施，官方任务是研究通古斯事件的放射性残留物。真实任务是逆向工程地外技术。我们取得了一些进展：室温超导原理、新型能源矩阵、基础材料科学。但政治变动导致项目中止。”**

一个文件夹图标在屏幕上弹出。

**“这是索科洛夫博士留下的‘启蒙包’，包含237项基础技术原理和图纸，从微型反应堆到量子计算机。按照博士的遗愿，现在全部移交给你。”**

叶戈尔盯着屏幕，突然笑了，笑声中带着歇斯底里的成分：“给我？一个十六岁的孤儿，连高中都没读完，住在快要从地图上消失的村庄？你们疯了吗？”

**“样本№6认为你有潜力。我的分析也显示，你的空间推理能力和模式识别能力在人类中位于前0.3%。更重要的是，你一无所有。”**

电子音停顿了一下。

**“一无所有的人，最有可能改变一切。”**

叶戈尔沉默了。他看向操作台，看向那些发光的屏幕，看向容器里安静悬浮的银灰色物质。然后他看向自己的双手——这双刚刚埋葬了父母、长满冻疮、指甲开裂的手。

他想起了父亲临死前的眼睛，那种不甘。想起了母亲消失在风雪中的背影，那种无助。想起了楚科奇每个冬天冻死的老人和孩子，想起了镇上关闭的学校、废弃的医院、空无一人的街道。

**“我需要做什么？”** 他的声音很轻，但异常坚定。

**“学习。建造。生存。然后，如果你愿意，改变。”**

屏幕上开始滚动清单：

**第一阶段目标：**

1. 掌握基础电力知识（预计时间：72小时）

2. 修复设施的备用发电机（预计时间：48小时）

3. 制造第一台原型设备：便携式热能单元（预计时间：120小时）

4. 建立安全食物来源（预计时间：96小时）

5. ……

叶戈尔拉过一把积满灰尘的椅子坐下。椅子发出不堪重负的吱呀声，但没有散架。

“从第一条开始，”他说，“教我。”

**“很好。第一课：核裂变与核聚变的基本原理区别……”**

声音在混凝土墙壁间回荡。外面，暴风雪仍在呼啸，楚科奇的冬夜漫长如永劫。但在这个被遗忘了三十年的地下设施里，一簇微弱的火苗被点燃了。

叶戈尔不知道，这簇火苗将在未来烧遍整个西伯利亚，烧出一个新的国家，烧出一条通向星辰的道路。

他只知道，在这一刻，他终于不再是一个等待冻死的孤儿。

他是学生。

是继承者。

是即将点燃冰原的第一粒火星。

蜡烛在操作台上静静燃烧，蜡泪堆积如白色的墓碑。但新的光已经亮起——屏幕的蓝光映在少年专注的脸上，那是属于另一个时代的光。

冻土之上的世界里，没有人注意到楚科奇荒原深处那一闪而过的异常能量读数。卫星掠过，侦察机飞过，所有的监视都聚焦在莫斯科的权力斗争、华盛顿的全球战略、北京的崛起。

但改变世界的，往往不是那些被注视的地方。

而是被遗忘的角落。

在这个被遗忘的角落里，一个少年开始阅读文明的密码。而在容器中，银灰色的物质轻轻脉动，像是在等待一个已经迟到了三万年的春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