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把827600的积蓄都交给了女儿,她笑着说会好好保管。
结果当天晚上,她就把我送进了郊区的养老院。
我没吵也没闹,看着养老院生锈的铁门慢慢关上。
12天后,女儿突然出现在养老院门口,扑通一声跪在地上。
她哭得满脸是泪,手里紧紧攥着一个破旧的存折。
“爸,我错了。”她的声音嘶哑。
我低头看着她,想起她把存折拿走那天,也是这样的黄昏。
那时她说:“爸,钱放我这里最安全。”
现在她说:“我把钱都还您,一分不少。”
01
“爸,您那笔存款放在家里实在不太安全,不如先交给我来帮您保管吧。”
李国栋的女儿李秀云坐在客厅的沙发上,说话的语气轻描淡写得仿佛在商量晚上吃什么菜。
茶几上摊开放着一本深红色的存折,里面的存款记录密密麻麻,最后一行打印出来的数字是八十二万七千六百元。
客厅顶上的老式日光灯管用了好些年,光线有些发暗,慢悠悠转动的吊扇发出轻微的吱呀声。
“我自己能保管好,不用你操心。”
李国栋坐在那张用了十几年的藤椅上,手里捧着一只掉了些瓷的搪瓷茶杯,杯里的茶叶已经冲泡得没什么颜色了。
他今年七十九岁了,满头银发,腰背还算挺直,就是膝盖最近总疼,上下楼梯时必须扶着栏杆慢慢走。
“爸,您看您上星期不是差点把存折忘在菜市场了吗?”李秀云往前倾了倾身子,脸上露出担忧的神色,“要不是卖菜的陈大妈捡到还给您,这笔钱说不定就真丢了。”
李国栋抿了抿嘴,这件事确实发生过,让他后怕了好几天。
那天他买完菜,随手把存折和零钱塞进了塑料袋,回到家才发现存折不见了,急得他一路小跑着回去找。
“我以后会注意的,不会再弄丢。”他的声音不高,但带着坚持。
李秀云叹了口气,转头朝着厨房的方向提高声音喊了一句:“妈,您出来帮我劝劝我爸吧。”
厨房里传来炒菜铲子碰撞铁锅的声响,李国栋的老伴王淑珍端着刚炒好的一盘青菜走了出来,腰间还系着那条洗得发白的围裙。
王淑珍比李国栋小四岁,头发花白,腰背已经有些弯了。
“老头子,秀云也是为咱们好。”王淑珍把菜放在餐桌上,擦着手走过来,“咱们年纪大了,记性越来越差,万一真把存折弄丢了,一辈子的心血可就没了。”
李国栋看看老伴,又看看女儿。
李秀云今天显然是精心打扮过的,穿着新买的米色连衣裙,头发烫成了时髦的卷发,脸上化了淡妆。
她今年四十六岁,在市里一家贸易公司做财务主管,女婿是做装修工程的,听说这两年接了不少项目。
“爸,您难道还不相信我吗?”李秀云的眼圈突然红了起来,“我是您亲闺女,还能害您不成?我就是看您二老年纪大了,不想让你们再为这些事操心。”
王淑珍坐到李国栋身边,轻轻拍了拍他的手背:“就给秀云保管吧,咱们也能省点心。”
李国栋沉默了很长时间,久到窗外的天色都暗了下来。
他想起秀云小时候,每天放学回家第一件事就是跑到他面前,从书包里掏出作业本,指着上面的红勾勾让他看成绩。
想起她出嫁那天,穿着大红嫁衣,眼泪汪汪地抱着他说:“爸,我会经常回来看您的。”
想起这些年,秀云确实经常回来看望他们,每次都带些水果、营养品,有时候还会塞给他们几百块钱零用。
“好吧。”李国栋终于开口,声音有些沙哑,“就交给你保管吧。”
李秀云立刻笑了起来,那笑容灿烂得像是中了什么大奖。
她拿起存折,仔细地翻看了一遍,然后从随身带的皮包里取出一个文件夹,小心翼翼地把存折放了进去。
“爸,您放心,这钱我一分都不会动,就存在银行里,利息肯定比您自己存要高。”
她说着,又从包里掏出一张纸和一支笔:“咱们签个书面协议,这样您也踏实。”
“还要签协议?”李国栋皱起了眉头。
“就是一份保管协议,写明这八十二万是您的钱,我只是代为保管。”李秀云把纸和笔推到父亲面前,“这样大家都清楚,以后也免得产生什么误会。”
王淑珍点头道:“秀云想得周到,签就签吧。”
李国栋戴上老花镜,仔细看那份协议。
协议内容写得很简单,大意是李国栋自愿将八十二万元交由女儿李秀云保管,李秀云负责妥善存储,保证资金安全。
下面已经签好了李秀云的名字,还按了鲜红的手印。
“签在这儿就行。”李秀云指着甲方签名处。
李国栋犹豫了片刻,还是拿起笔,在纸上签下了自己的名字。
他的字迹有些颤抖,但一笔一画都写得很认真。
“好啦!”李秀云收起协议,笑得眼睛弯成了月牙,“这下您二老就放心吧,钱的事情不用再操心了。”
她又从包里拿出一个厚厚的信封,递给李国栋:“这里面是六千块钱,您和妈先花着,用完了我再给。”
李国栋想推辞,但王淑珍已经接了过去:“还是闺女贴心,知道咱们需要钱。”
那天晚上,李秀云在娘家吃了晚饭,还主动帮忙洗碗收拾厨房。
她和父母聊了很多家常,说外孙子上初中了,成绩在班里排前三名;说女婿的工程最近接了个大项目;说她打算换辆空间更大的车。
“等新车买好了,我经常带您二老出去转转。”李秀云一边削苹果一边说。
李国栋看着女儿在厨房里忙碌的背影,心里那点疑虑渐渐消散了。
毕竟是自己的亲闺女,难道还信不过吗?
吃完水果,李秀云看了看手表,说该回去了。
“明天我还要去银行办手续,把这笔钱转到我专门开的账户里,这样管理起来方便。”
走到门口时,她又回头叮嘱:“爸,妈,你们晚上早点休息,别熬夜看电视。”
门轻轻关上了,楼道里的脚步声渐渐远去。
李国栋回到客厅,看着空荡荡的茶几,突然觉得心里也空了一块。
那本存折跟了他十几年,每次去银行存取款,他都会小心翼翼地揣在怀里,回家后锁进床头柜的抽屉。
现在抽屉里只剩下一些零散的票据和旧照片了。
“老头子,发什么呆呢?”王淑珍收拾着果盘,“秀云说得对,钱交给她保管,咱们省心多了。”
李国栋嗯了一声,没再说话。
那天晚上他睡得不太踏实,做了很多乱七八糟的梦。
梦里他回到年轻时,在机械厂当技术员,每个月发工资那天,他都会把大部分钱交给妻子,自己只留一点零用钱。
那时候日子过得紧巴巴,但心里特别踏实。
凌晨四点多,李国栋醒了,再也睡不着。
他轻手轻脚地爬起来,走到阳台上,看着外面寂静的街道。
路灯发出昏黄的光,偶尔有夜归的人骑着电动车经过,车灯的光束划破黑暗。
他就这么站了将近一个小时,直到天边开始泛起鱼肚白。
第二天是星期六,李国栋像往常一样,早上六点就起床了。
他习惯性地想去菜市场买新鲜的蔬菜,走到门口才想起来,钱包里只剩不到一百块钱了。
秀云给的那个装着六千块钱的信封,王淑珍收起来了,说要等急需用的时候再拿出来。
“今天我去买菜吧。”王淑珍也起来了,“你在家歇着。”
李国栋摇摇头:“一起去吧,活动活动腿脚也好。”
老两口慢悠悠地走到菜市场,这个市场他们已经逛了三十多年,每个摊主都认识他们。
“李叔,王婶,今天来得早啊!”卖猪肉的老刘热情地打招呼,“要不要来点排骨?今天刚送来的,特别新鲜。”
王淑珍看了看价格牌,排骨一斤要三十八块。
她犹豫了一下,说:“今天先不买了,冰箱里还有肉。”
老刘愣了一下,李国栋夫妻可是老顾客了,以前每周至少买两次排骨。
但他没多问,笑着说:“那行,下次给您留最好的部位。”
走到蔬菜摊,王淑珍挑了一小把青菜,三个西红柿,几个土豆。
算账的时候,一共是二十六块五毛。
她从钱包里掏钱,动作慢吞吞的,最后凑了一把零钱出来。
李国栋站在旁边看着,心里有些不是滋味。
以前他来买菜,从来不看价格,想吃什么就买什么。
不是他摆阔,而是那八十二万存款给了他底气,他知道自己花得起。
现在钱不在自己手里了,连买排骨都要犹豫半天。
回家的路上,王淑珍小声说:“秀云给的钱要省着点花,不能像以前那样大手大脚了。”
李国栋没说话,只是点了点头。
中午李秀云打来电话,说已经去银行办好了手续。
“钱都转到我新开的账户里了,存了三年定期,利息挺可观的。”她在电话里语气轻快,“爸,您就放心吧。”
“嗯,放心。”李国栋应道。
“对了,下周末我带小磊来看你们,他想吃您做的红烧肉了。”
小磊是李秀云的儿子,今年十四岁,李国栋最疼这个外孙。
“好,好,我提前买好肉。”李国栋脸上有了笑容。
挂了电话,他心情好了不少。
也许真的是自己想多了,秀云就是单纯想替他们分担。
接下来几天,日子过得和往常一样平静。
李国栋每天早上去公园打太极拳,下午和几个老邻居下棋,晚上看看电视新闻。
只是每次想买点什么的时候,他都会下意识地算一下账。
那六千块钱,王淑珍放在卧室衣柜的底层,用一件旧毛衣仔细地包着。
她说这是应急的钱,平时能不动就不动。
一个星期后,李秀云果然带着儿子小磊回来了。
小磊长高了不少,一进门就嚷着肚子饿。
李国栋早就准备好了食材,在厨房忙活了一个多小时,做了满满一桌菜。
红烧肉、糖醋鱼、清炒时蔬、西红柿鸡蛋汤,都是小磊爱吃的。
“外公做的红烧肉最香了!”小磊吃得满嘴油光。
李国栋看着外孙,笑得眼睛都眯起来了。
吃完饭,李秀云帮着收拾碗筷,突然说:“爸,妈,有件事想跟你们商量商量。”
“什么事?”王淑珍问。
李秀云擦了擦手,坐到父母对面,表情变得认真起来:“你们住的这房子,房龄都三十多年了,各种设施都老化了,还没有电梯。您二老年纪大了,上下楼多不方便啊。”
李国栋和王淑珍对视一眼,没明白女儿的意思。
“我有个想法,”李秀云继续说,“把这房子卖了,换一套带电梯的新房,这样你们住得也舒服。”
“卖房?”李国栋愣住了。
这房子是他当年单位分的福利房,后来房改时买了下来,虽然旧了点,但地段好,周围都是几十年的老邻居。
“对,卖了。”李秀云拿出手机,点开一个房产APP,“你们看,类似这样的房子现在能卖一百六十万左右。加上你们那八十二万存款,有二百四十多万,足够在新区买一套不错的两居室,还能剩下一些钱养老。”
王淑珍听得有些心动:“新房子真有电梯?”
“当然有,都是新建的小区,环境也好。”李秀云滑动手机屏幕,展示着各种新房图片,“而且离我家近,我照顾你们也方便。”
李国栋沉默着,他实在舍不得这间老房子。
这里承载了他大半辈子的记忆,墙上还留着秀云小时候量身高的刻度,门框上有小磊小时候磕碰的痕迹。
“爸,您想想,您膝盖不好,每次上下楼多费劲。”李秀云劝道,“搬到新房子,您和妈的生活质量能提高不少。”
王淑珍拉了拉李国栋的手:“老头子,秀云说得有道理,咱们这楼确实太旧了。”
“让我再想想。”李国栋只说了这么一句。
那天晚上,李国栋又失眠了。
他躺在床上,看着天花板上的裂纹,那是很多年前屋顶漏水留下的痕迹。
这间屋子每一个角落他都熟悉,闭着眼睛都能走遍。
真的要卖掉吗?
02
第二天一早,李秀云又过来了,还带了一个穿着西装的中年男人。
“爸,这是张经理,做房产中介的,我让他来估估价。”
张经理很客气,在屋里转了一圈,又看了看房产证,最后给出一个估价:一百六十二万。
“李叔,您这房子虽然旧,但地段好,还是学区房,卖这个价没问题。”
李国栋坐在沙发上,手里紧紧握着那只搪瓷茶杯。
“爸,您看,能卖一百六十二万呢。”李秀云眼睛发亮,“加上您的存款,咱们的选择就多了。”
王淑珍也被这个数字打动了:“真能卖这么多?”
“只多不少。”张经理信心满满,“现在行情不错,挂出去很快就能成交。”
李国栋看着女儿兴奋的表情,又看看老伴期待的眼神,终于缓缓点了点头。
“那就……卖吧。”
他说出这两个字的时候,心里像是被什么东西刺了一下。
李秀云立刻笑了:“太好了!爸,您放心,我一定给您和妈挑套好房子!”
接下来的日子,李国栋家里突然变得热闹起来。
每天都有中介带人来看房,他的老邻居们听说他要卖房,纷纷过来打听情况。
“老李,真要搬走了?”楼下的孙大爷问。
“闺女说换个带电梯的房子,方便些。”李国栋解释道。
孙大爷叹了口气:“咱们都住了几十年了,真舍不得啊。”
李国栋何尝不是这样想,但他没说出来。
看房的人来了又走,有的人挑剔房子太旧,有的人嫌装修过时,但总体来说,问的人不少。
李秀云几乎每天都来,有时候带着不同的中介,有时候自己来收拾东西。
她开始整理父母的老物件,把一些旧衣服、旧家具打包,说等搬家时处理掉。
“这些都不值钱,搬到新家还得占地方。”她一边收拾一边说。
李国栋看着女儿把他收藏了多年的旧书报捆成一摞,准备当废品卖掉,心里一阵发紧。
那些报纸上有他年轻时发表的技术文章,那些书是他省吃俭用一本本买回来的。
“这些……留着吧。”他忍不住开口。
“爸,新房子空间有限,这些东西放不下。”李秀云头也不抬,“您要是想看,我给您买电子书,什么都有。”
李国栋张了张嘴,最终还是没再说什么。
又过了一个星期,房子终于卖出去了。
买家是一对准备结婚的年轻情侣,出价一百五十八万,全款付清。
签合同那天,李国栋的手一直在抖,笔都快握不住了。
买方签字的时候,那个年轻男孩笑着说:“李爷爷,您这房子我们挺喜欢的,虽然旧了点,但我们会好好装修的。”
李国栋点点头,心里空落落的。
钱到账的那天,李秀云显得格外高兴。
“爸,妈,钱我已经存到我账户里了,和之前那八十二万放在一起,这样管理方便。”
王淑珍问:“那买新房的事……”
“正在看呢,有好几套合适的。”李秀云说,“不过现在房价有波动,我得选个最合适的时机下手,这样能省不少钱。”
李国栋问:“那我们暂时住哪儿?”
他以为女儿会接他们去她家住一段时间,毕竟女婿家房子大,有四间卧室。
李秀云的表情突然变得有些不自然。
“这个……我和建明商量过了,暂时安排你们去养老院住一阵子。”
“养老院?”李国栋和王淑珍同时愣住了。
“只是暂时的!”李秀云急忙解释,“等新房买好了,装修完,马上就接你们过去。养老院有人照顾,我也放心,不然你们租房子住多不方便。”
王淑珍脸色变了:“我们去养老院?那地方……”
“妈,现在的养老院和以前不一样了,条件可好了,有专人护理,饭菜也营养。”李秀云拉着母亲的手,“就当是去休养一段时间,住个把月就接你们回来。”
李国栋看着女儿,突然觉得有些陌生。
这个穿着得体、说话温柔的女人,真的是他从小疼到大的闺女吗?
“爸,您说呢?”李秀云看向父亲,眼神里带着期待。
李国栋沉默了很长时间。
客厅里的老式挂钟滴答滴答地走着,每一秒都显得特别漫长。
窗外的阳光透过纱窗照进来,在地上投下一片斑驳的光影。
他能说什么呢?
房子已经卖了,钱在女儿手里,存款也在女儿手里。
他现在连租房子都需要女儿出钱。
“听你安排吧。”李国栋最后只说了这么一句。
他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连他自己都觉得意外。
李秀云明显松了口气,脸上重新露出笑容:“我就知道爸最明事理了。您放心,我一定选最好的养老院,让你们住得舒舒服服。”
她又坐了一会儿,说要去养老院考察,匆匆离开了。
门关上的那一刻,王淑珍的眼泪掉了下来。
“老头子,咱们真要去养老院啊?”
李国栋走过去,轻轻拍了拍老伴的肩膀。
“没事,就住一阵子。”
他说得很轻松,但握着老伴肩膀的手,却微微颤抖。
那天晚上,李国栋一个人坐在阳台上,抽了三根烟。
他已经戒烟很多年了,但今天不知道从哪里翻出了半包不知道什么时候留下的烟。
烟雾缭绕中,他看着这个生活了三十多年的小区。
楼下那棵老槐树是他看着长大的,春天开满白花,夏天绿荫如盖。
对面的小卖部,店主换了好几茬,但招牌一直没变。
远处公园里的灯光隐约可见,那是他每天早上去打拳的地方。
这一切,都要告别了。
第二天,李秀云带来了养老院的资料。
“这家是市里条件比较好的养老院,单人间,有独立卫生间,还有医生二十四小时值班。”
她指着宣传册上的图片,确实看起来很漂亮,像高级宾馆。
“费用呢?”李国栋问。
“一个月六千五,包吃住和基本护理。”李秀云说,“我交三个月的钱,到时候新房肯定弄好了。”
三个月,一万九千五百块。
李国栋算了一下,女儿手里现在有二百四十多万,花一万九不算什么。
但他总觉得哪里不对。
“什么时候去?”他问。
“明天吧,我都安排好了。”李秀云说,“今天收拾一下必需品,大件东西先放我那儿。”
收拾行李的时候,李国栋只带了几件换洗衣服,一些日常用品,还有他和老伴的身份证、医保卡。
那本老相册他犹豫了很久,最后还是塞进了行李箱。
相册里有秀云从出生到出嫁的所有照片,有小磊的成长记录,有他们一家三口的全家福。
“带这个干嘛,占地方。”李秀云看到了,随口说了一句。
“我想看的时候就看看。”李国栋坚持要带。
李秀云没再说什么,继续帮他收拾。
晚上,李国栋最后一次在这个家里睡觉。
他躺在熟悉的床上,枕头是荞麦皮的,用了十几年,已经磨得发亮。
窗外的月光照进来,在地上投下一片银白。
他想起很多年前,秀云还小的时候,怕黑,总是要挤到他们床上睡。
那时候床很小,三个人挤在一起,但心里满满的。
现在床还是这张床,但明天就要离开了。
王淑珍在旁边轻声啜泣,李国栋伸手过去,握住了她的手。
“睡吧,明天还要早起。”
他说,声音很轻,像在哄小孩。
王淑珍渐渐止住了哭泣,呼吸变得平稳。
但李国栋知道,她没睡着,他自己也没睡着。
他们就那样躺着,手牵着手,直到天色泛白。
03
早晨七点,李秀云就来了,还开了一辆七座商务车。
“爸,妈,准备好了吗?”
她的语气很轻松,像是要带父母去旅游。
李国栋点点头,拉着行李箱,王淑珍提着一个小包,两人慢慢走出家门。
关门的那一刻,李国栋回头看了一眼。
客厅的摆设还和昨天一样,只是少了一些生活气息。
墙上挂着的全家福,照片里年轻的他们抱着年幼的秀云,笑得那么开心。
“走吧,爸。”李秀云催促道。
李国栋转回头,轻轻带上了门。
锁舌扣上的声音很轻,但在安静的楼道里显得特别清晰。
下楼的时候,他每一步都走得很慢,手紧紧抓着扶手。
膝盖又开始疼了,但他没说话。
车就停在楼下,女婿周建明也来了,帮忙把行李放上车。
“爸,妈,上车吧,路上有点远。”
周建明四十多岁,身材微胖,脸上总是带着笑容,但今天那笑容看起来有些勉强。
李国栋和王淑珍坐进后座,商务车空间很大,但他们坐得很拘谨。
车开动了,缓缓驶出小区。
李国栋透过车窗,看着熟悉的景物慢慢后退。
门口的保安老赵朝他挥手,他点了点头。
卖早餐的吴姐正忙着给客人装包子,没注意到他们的车。
那棵老槐树的枝叶在晨风中轻轻摇晃,像是在告别。
车越开越远,熟悉的街道渐渐被陌生的风景取代。
李国栋一直看着窗外,没有说话。
王淑珍低着头,手里紧紧攥着一块手帕。
李秀云坐在副驾驶,一直在打电话,说的都是工作上的事。
“那批材料一定要准时送到工地,工期耽误不起。”
“合同细节你再核对一遍,不能有差错。”
“下午的会议我可能赶不回去,你主持一下。”
她的声音很干练,完全是一个职场女强人的样子。
李国栋听着女儿的声音,突然想起她小时候说话软软糯糯的样子。
那时候她最喜欢趴在他膝盖上,让他讲故事。
“爸爸,再讲一个嘛,就一个。”
她会伸出胖乎乎的小手指,比划着“一”的手势,眼睛睁得圆圆的,满是期待。
现在那双眼睛依然明亮,但里面已经没有了那种依赖和纯真。
车开了一个多小时,终于到了郊区。
这里离市区很远,周围都是新建的小区和工业园区。
养老院在一片空旷的地带,是一栋白色的五层楼房,周围有围墙,大门是自动伸缩门。
院子里种着一些花草,但看起来稀稀疏疏的,没什么生气。
车停在了门口,周建明去办手续,李秀云带着父母下车。
“环境不错吧?”她指着楼房,“前面还有个小花园,你们可以散步。”
李国栋抬头看着这栋楼,窗户都装着防盗网,从外面看不到里面的情况。
门口有几个老人坐着轮椅,由护工推着晒太阳。
他们的表情都很木然,眼神空洞。
“走吧,先去看看房间。”李秀云拎着行李走在前面。
大厅里很安静,空气里有消毒水的味道。
前台坐着两个年轻女孩,正在低头玩手机,看到他们进来,只是抬了抬眼。
“308房间。”其中一个女孩说,递过来一张房卡。
电梯是老式的,运行的时候发出嘎吱嘎吱的声音。
三楼到了,走廊很长,两边都是房间,门都关着。
偶尔能听到里面传出咳嗽声,或者电视的声音。
308在走廊尽头,李秀云刷卡开门。
房间不大,大概十五平米,一张单人床,一张桌子,一把椅子,一个衣柜。
卫生间是独立的,但很小,只能容一个人转身。
窗户对着后面的围墙,看不到什么风景。
“条件还可以吧?”李秀云把行李放好,“床单被褥都是新的,每天有人打扫卫生。”
王淑珍坐在床上,床垫很硬,她皱了皱眉。
“妈,硬床对腰好。”李秀云解释道。
她又交代了一些注意事项:吃饭在二楼餐厅,早上七点、中午十一点半、晚上五点半开饭;有需要可以按床头的呼叫铃;不能私自离开养老院,要出去得请假。
“我交了三个月的费用,你们安心住着,我经常来看你们。”李秀云说。
李国栋一直没说话,只是默默地看着这个房间。
墙上贴着淡黄色的墙纸,有些地方已经起泡了。
天花板上有一块水渍,形状像一片枯萎的叶子。
窗户的纱窗破了一个洞,有苍蝇飞进来。
“那……我先回去了,公司还有事。”李秀云看了看手表,“明天再来看你们。”
她走到门口,又回头说:“爸,妈,你们照顾好自己。”
门关上了。
房间里突然变得特别安静,只有空调出风口发出的轻微风声。
王淑珍终于忍不住,眼泪啪嗒啪嗒掉下来。
“咱们……咱们真住这儿了?”
李国栋走过去,坐在老伴身边,轻轻搂住她的肩膀。
“就住一阵子,秀云说了,新房弄好就接咱们回去。”
他的声音很平静,但搂着老伴的手,却收得很紧。
窗外传来汽车发动的声音,是李秀云的车开走了。
李国栋走到窗边,看着那辆白色的商务车渐行渐远,最后消失在道路尽头。
他站了很久,直到王淑珍叫他。
“老头子,咱们收拾一下吧。”
李国栋转过身,开始整理行李。
衣服挂进衣柜,日用品摆到桌上,相册放在床头。
做这些事的时候,他的动作很慢,很仔细,好像要把这个陌生的房间,布置出一点家的样子。
收拾完,已经中午了。
“去吃饭吧。”李国栋说。
二楼餐厅很大,摆着几十张桌子,已经坐了不少老人。
饭菜是自助式的,几个不锈钢盆里装着菜:炒白菜、土豆丝、西红柿鸡蛋,还有一个紫菜汤。
米饭很硬,菜也没什么油水。
李国栋打了饭菜,和老伴找了个角落的位置坐下。
周围的老人们都很安静,默默地吃着饭,很少有人说话。
偶尔有护工推着轮椅过来,给不能自理的老人喂饭。
那场面看得人心里发堵。
王淑珍只吃了几口就放下了筷子。
“吃不下。”她小声说。
李国栋把自己碗里的西红柿鸡蛋夹到她碗里:“再吃点,身体要紧。”
王淑珍勉强又吃了几口,但眼睛已经红了。
吃完饭回到房间,两人都不知道该干什么。
平时在家,李国栋会看看报纸,王淑珍会织毛衣,或者一起看电视。
现在报纸没有,毛线也没带,电视是坏的,按了半天开关都没反应。
下午,李国栋想出去走走,但走廊尽头的门锁着,需要护工刷卡才能开。
他按了呼叫铃,等了十几分钟,一个中年女护工才慢悠悠地过来。
“什么事?”
“我想出去透透气。”
护工打量了他一眼:“不能走远,只能在院子里。”
她刷卡开门,李国栋扶着王淑珍走了出去。
院子里确实有个小花园,但花草都蔫蔫的,没什么精神。
有几个老人在散步,走得都很慢,眼神呆滞。
李国栋找了个长椅坐下,王淑珍挨着他。
秋天的阳光照在身上,暖洋洋的,但风一吹,还是有些凉。
“老头子,秀云真的会来接咱们吗?”王淑珍突然问。
李国栋沉默了一会儿,说:“会的,她是咱们闺女。”
但说这话的时候,他心里也没底。
下午三点多,李国栋想给女儿打个电话,问问新房看得怎么样了。
但手机拨过去,响了几声就被挂断了。
过了一会儿,李秀云发来一条短信:“在开会,晚点联系。”
李国栋看着那行字,手指在屏幕上停留了很久,最终什么都没回。
晚上五点半,又到了吃饭时间。
晚饭和午饭差不多,只是多了个冬瓜汤。
李国栋注意到,有些老人的家属来看望,带来了水果、点心,还有家里做的菜。
那些老人脸上才有了点笑容。
他和王淑珍坐在角落里,安静地吃着饭。
没有人来看他们,也没有人打电话。
吃完饭回到房间,天已经黑了。
房间里只有一盏节能灯,光线昏暗,看书都费劲。
王淑珍早早躺下了,但李国栋知道她没睡着。
他坐在椅子上,看着窗外的夜色。
这里的夜晚特别安静,没有车流声,没有人声,只有偶尔传来的几声狗叫。
这种安静让人心慌。
九点钟,护工来查房,提醒他们早点休息。
灯关了,房间里一片黑暗。
李国栋躺在床上,睁着眼睛。
床垫太硬,硌得骨头疼。
枕头也不是他习惯的荞麦皮枕头,而是化纤的,不透气。
他翻了个身,又翻了个身,怎么都睡不着。
旁边床上,王淑珍也在翻身。
“老头子,你睡着了吗?”她小声问。
“没有。”
“我也睡不着。”
两人都不说话了,房间里只有呼吸声。
过了很久,王淑珍又说:“我想家了。”
李国栋没接话,只是把手伸过去,握住了老伴的手。
她的手很凉,有些颤抖。
“睡吧,明天天就亮了。”他说。
但明天天亮后,等待他们的,依然是这个房间,依然是这个院子,依然是这种看不到头的日子。
04
李国栋闭上眼睛,脑子里却异常清醒。
他想起了那八十二万存款,想起了卖房子的一百五十八万,想起了女儿温和的笑容,想起了那份保管协议。
一切的一切,都像电影一样在脑海里回放。
突然,他想起了一件事。
那天签保管协议的时候,他因为老花眼看不清,是女儿指着签名处让他签的。
他签的是“甲方:李国栋”。
但协议上乙方已经签好了“李秀云”的名字,还按了手印。
当时他没多想,现在仔细回忆,那份协议好像只有一张纸,他签完字女儿就收起来了,他根本没看到完整的内容。
还有,女儿说把钱转到了她新开的账户,存了定期。
但定期存款有存单,他一张都没看到。
卖房子的钱也是直接打到女儿账户的,他连银行流水都没见过。
越想,李国栋的心就越往下沉。
他睁开眼睛,看着天花板上的那块水渍。
月光从窗户照进来,那块水渍在黑暗中,像一只眼睛,冷冷地看着他。
旁边的王淑珍已经发出了轻微的鼾声,她终于睡着了。
但李国栋却一点睡意都没有。
他轻轻地坐起来,走到窗边。
窗外是养老院的围墙,围墙外面是空旷的荒地,更远的地方有零星的灯火。
那些灯火代表着人家,代表着温暖,代表着正常的生活。
而他现在,被关在这个围墙里,像被遗弃了一样。
不,不是像,就是被遗弃了。
女儿用温和的语气,用体贴的借口,拿走了他所有的钱,把他送到了这里。
三个月?真的只有三个月吗?
李国栋突然想起女儿临走前说的话:“我交了三个月的费用。”
她没说“三个月后我来接你们”,她说的是“我交了三个月的费用”。
交费只是交费,接不接是另一回事。
李国栋的手紧紧握成了拳头,指甲掐进了掌心。
但他很快又松开了。
生气有什么用?发火有什么用?
钱在女儿手里,房子已经卖了,他现在连离开这里的路费都没有。
就算能离开,去哪儿呢?
回老房子?房子已经卖了,新主人可能已经在装修了。
去女儿家?她会开门吗?
李国栋突然感到一阵彻骨的寒意。
这种寒意不是来自秋天的夜风,而是来自心里。
他活了七十九年,经历过困难时期,经历过下岗潮,经历过老伴生病,经历过很多艰难的时刻。
但从来没有像现在这样,感到如此无助,如此绝望。
被自己最亲的人背叛,那种痛,比任何身体上的疼痛都要剧烈。
他在窗边站了很久,直到双腿发麻。
回到床上时,王淑珍翻了个身,梦呓般说:“秀云……别走……”
李国栋心里一酸,轻轻拍了拍老伴。
“睡吧,我在呢。”
他说,声音很轻,但很坚定。
这一夜,李国栋几乎没合眼。
他想了很多,从秀云出生,到她上学,到她工作,到她结婚,到她有了孩子。
他想起自己是怎么省吃俭用供她读书,怎么在她结婚时把积蓄都拿出来给她当嫁妆,怎么在她买第一套房时又凑了十二万块钱。
他想起老伴生病住院时,秀云只在第一天来看过一次,之后就再也没来过,说是工作忙。
他想起这些年,他和老伴的生活费都是靠退休金,从来没向女儿要过一分钱。
他想起那八十二万存款,是他和老伴一辈子省下来的,想着留给秀云,或者等他们不能自理时请保姆。
现在钱没了,房子没了,他们住进了养老院。
天快亮的时候,李国栋终于想明白了。
女儿不是一时糊涂,而是早有预谋。
从要替他保管存款开始,每一步都是算计好的。
保管存款,签协议,劝卖房,送养老院。
环环相扣,天衣无缝。
而他,像个傻子一样,一步步走进了女儿设好的局里。
窗外的天色渐渐亮了。
新的一天开始了,但对李国栋来说,这和昨天没什么不同。
不,还是有不同的。
昨天他还抱着一丝希望,觉得女儿会来接他们。
今天,他已经不抱任何希望了。
但他也没有绝望。
七十九年的人生,教会了他一件事:只要还活着,就还有希望。
他轻轻下床,走到卫生间,用冷水洗了把脸。
镜子里的人头发全白,脸上布满皱纹,眼睛里有血丝,但眼神很平静。
平静得像一潭深水,看不到底。
“老头子,你起来了?”王淑珍也醒了。
“嗯,你再睡会儿。”李国栋说。
“睡不着了。”王淑珍坐起来,揉了揉眼睛,“今天秀云会来吗?”
“不知道。”李国栋实话实说。
王淑珍的脸色黯淡下去。
早饭时间到了,两人又去了餐厅。
早饭是稀饭、馒头、咸菜。
李国栋吃得很慢,但把一碗稀饭和一个馒头都吃完了。
“吃饱了才有力气。”他对老伴说。
王淑珍看着他,突然觉得老头子有些不一样了。
但具体哪里不一样,她又说不上来。
吃完饭回到房间,李国栋开始整理自己的东西。
他把身份证、医保卡、退休金存折都找出来,小心地放好。
退休金存折里每个月有四千三百多块钱,这是他目前唯一的收入。
这笔钱够他和老伴在养老院的基本开销,但想出去租房子,就不够了。
“咱们的退休金,够用吗?”王淑珍问。
“够。”李国栋说,“养老院包吃住,咱们没什么花钱的地方。”
但他心里清楚,养老院只是包最基本的食宿,如果想吃点好的,或者需要什么额外的东西,都得自己花钱。
而且,他们不能一直住在这里。
不是钱的问题,是尊严的问题。
05
上午,李国栋在院子里散步,仔细观察这个养老院。
他发现,这里的管理很松散,护工数量不足,态度也一般。
老人们大多精神状态不好,有些甚至整天呆呆地坐着,一句话都不说。
他还发现,有些老人的家属很久都不来一次,来了也是匆匆就走。
“老哥,新来的?”一个坐在轮椅上的老头主动跟他打招呼。
“昨天刚来。”李国栋停下脚步。
“哪个孩子送来的?”老头问。
“女儿。”
老头叹了口气:“都一样。我两个儿子,一个在国外,一个在上海,一年也见不了一次面。”
两人聊了一会儿,李国栋知道了老头姓孙,七十六岁,已经在这里住了两年半。
“刚来的时候,儿子说暂时住一阵子,等他们安排好就来接我。”孙老头苦笑着,“这一等就是两年多。”
李国栋心里一沉。
“没人来看你吗?”
“有,每个月来一次,交费,放下点东西就走。”孙老头说,“忙,都忙。”
李国栋不知道该说什么。
“习惯了就好了。”孙老头自己推着轮椅走了,“这里挺好,什么都不用操心。”
看着他远去的背影,李国栋心里五味杂陈。
中午,李秀云终于打来了电话。
“爸,妈,住得还习惯吗?”
她的声音听起来很轻松,像在闲聊。
“还好。”李国栋说。
“那就好,我这两天太忙了,没时间去看你们。”李秀云说,“新房看了几套,都不太满意,我再多看看,选套最好的。”
“嗯,你看着办。”李国栋的语气很平淡。
“对了,你们需要什么吗?我下次去给你们带。”
“没什么需要的。”
电话那边沉默了几秒。
“那……我先挂了,还有个会要开。”
“好。”
挂了电话,王淑珍急切地问:“秀云说什么了?什么时候来接咱们?”
“没说。”李国栋实话实说,“她说在选房子,选好了就来接咱们。”
王淑珍的眼神黯淡下去。
又是这句话,选好了就来。
什么时候能选好?一个月?两个月?三个月?
三个月后呢?如果还没选好呢?
这些问题,她不敢问,李国栋也没说。
下午,李国栋做了一件事。
他找到养老院的管理处,要求查看缴费记录。
工作人员很不耐烦:“你女儿交费的时候你没问清楚吗?”
“我想看看。”李国栋坚持。
工作人员翻了个白眼,在电脑上查了一下。
“李国栋,王淑珍,308房间,交了三个月费用,到一月二十号。”
“多少钱一个月?”
“六千五,三个月一万九千五,你女儿一次交清的。”
李国栋点点头:“谢谢。”
回到房间,他算了一下。
今天是十月二十号,三个月后是一月二十号,正是春节前。
如果到时候女儿不来接他们,他们要么续费,要么离开。
但离开,去哪儿呢?
李国栋坐在椅子上,看着窗外的天空。
秋高气爽,天很蓝,云很淡。
这么好的天气,他应该在公园里打拳,或者和老邻居下棋,或者和老伴去菜市场买菜。
而不是被关在这里,像个犯人一样。
不,犯人还有刑期,他们连刑期都没有。
女儿没说什么时候来接他们,只说交了三个月费用。
三个月后,也许会说再交三个月,也许会说新房还没选好,也许会说……
李国栋不敢往下想。
晚上,他又失眠了。
但这次,他没有焦虑,没有绝望,而是在思考。
思考出路,思考办法。
七十九岁的老人,没有钱,没有房子,没有依靠。
他能怎么办?
靠女儿?女儿已经靠不住了。
靠亲戚?亲戚都年纪大了,自身难保。
靠自己?他有什么?
李国栋突然想起了什么。
他轻轻下床,打开行李箱,从最底层翻出一个小布包。
布包里是一本泛黄的笔记本,和一些旧证件。
他打开笔记本,里面记录着他年轻时的很多事情。
翻到其中一页,他的手停了下来。
那一页上,写着一个名字和一个电话号码。
名字是:王志强。
电话号码是很老式的格式,区号还是四位数的。
王志强是他当年的徒弟,也是他带过的最后一个徒弟。
那时候他在机械厂当技术员,王志强是刚进厂的青工,聪明肯干,他特别喜欢这个年轻人。
后来他退休了,王志强也离开了机械厂,听说去了南方做生意。
再后来,就失去了联系。
笔记本上的电话号码,恐怕早就打不通了。
但李国栋还是把这一页小心地撕下来,放进了口袋。

万一呢?
万一这个号码还能打通呢?
万一王志强还记得他这个师父呢?
人到了绝境,哪怕是一根稻草,也想抓住试试。
第二天,李国栋找了个借口,向护工借手机。
“我女儿电话打不通,我用你手机打一下。”他说。
护工不太情愿,但还是把手机递给了他。
李国栋先拨了女儿的号码,响了几声,没人接。
他挂断,然后拿出那张纸条,拨打了上面的号码。
号码是八位数,果然是很多年前的旧号码。
他抱着试试看的心态,按下了拨号键。
电话通了,但响了很久都没人接。
就在他要挂断的时候,那边突然接了起来。
“喂?”是一个中年男人的声音。
李国栋的心跳加快了。
“请问……是王志强吗?”
那边沉默了几秒。
“我是,您是哪位?”
“我是李国栋,机械厂的李师傅,你还记得吗?”
电话那边又沉默了几秒,然后传来惊讶的声音。
“李师傅?!是您吗?真是您吗?”
“是我。”李国栋突然觉得鼻子有点酸。
“师父!您怎么想起给我打电话了?”王志强的声音很激动,“这么多年了,我一直想联系您,但原来的地址和电话都变了!”
“我……我有点事想找你帮忙。”李国栋说得很艰难。
他这辈子,很少求人。
“师父您说!只要我能办到的,一定帮!”
李国栋简单说了一下情况,但没说女儿的事,只说暂时住在养老院,想找个地方安顿。
“养老院?您怎么住那里去了?”王志强很惊讶,“您现在在哪儿?我马上过来!”
李国栋说了养老院的地址。
“我下午就过去!师父您等着我!”
挂了电话,李国栋的手还在颤抖。
他把手机还给护工,道了谢。
回到房间,王淑珍问:“给谁打电话了?”
“一个老朋友。”李国栋说,“他下午来看咱们。”
“老朋友?谁啊?”
“以前厂里的徒弟,王志强,你还记得吗?”
王淑珍想了想:“有点印象,是不是那个高高瘦瘦的小伙子?经常来咱们家吃饭的那个?”
“对,就是他。”
“他还记得咱们?”王淑珍有些意外。
“记得。”李国栋说,“他说下午过来。”
王淑珍的眼睛亮了一下,但很快又黯淡下去。
“来看咱们有什么用,又不能帮咱们离开这里。”
“看看再说。”李国栋说。
他也没抱太大希望,但有人来看望,总比没人管强。
中午吃饭的时候,李国栋没什么胃口,只吃了几口就放下了。
他在想,王志强现在变成什么样子了?
还会认他这个师父吗?
会不会只是嘴上客气,实际上不想管?
毕竟这么多年没联系了。
下午两点多,养老院门口来了一辆黑色的轿车。
车很气派,李国栋不认识牌子,但能看出来不便宜。
车上下来一个五十多岁的男人,穿着西装,身材微微发福,但还能看出年轻时的轮廓。
正是王志强。
他手里提着大包小包,快步走进养老院。
前台的工作人员看到他,态度立刻变得恭敬起来。
“先生请问找谁?”
“李国栋,308房间。”王志强说。
“这边请。”
工作人员亲自带他上了楼。
308房间的门开着,李国栋正坐在椅子上看报纸——那是他上午在活动室找到的旧报纸。
“师父!”
王志强站在门口,声音有些哽咽。
李国栋抬起头,看到门口的人,愣了几秒才认出来。
“志强?”
“是我,师父!”王志强走进来,放下手里的东西,紧紧握住李国栋的手,“您……您怎么住这里来了?”
他的手很有力,也很温暖。
李国栋突然觉得眼眶发热。
“暂时住一阵子。”他简单地说。
王志强又跟王淑珍打了招呼:“师母,您身体还好吗?”
“还好,还好。”王淑珍连连点头。
王志强打量着这个房间,眉头越皱越紧。
房间太小,设施简陋,空气也不流通。
“师父,这地方不能住。”他说,“我带您和师母出去,找个好点的地方。”
“不用麻烦……”李国栋想推辞。
“不麻烦!”王志强打断他,“当年要不是您教我技术,帮我解决家里的困难,我哪有今天?这份恩情,我一直记着!”
他不由分说,开始帮李国栋收拾东西。
“咱们现在就走,先去酒店住下,然后慢慢找房子。”
李国栋还想说什么,但王志强已经拎起了行李箱。
“师父,师母,走吧。”
王淑珍看向李国栋,眼神里既有期待,又有不安。
李国栋沉默了几秒,终于点了点头。
“好,走吧。”
他扶着老伴站起来,三个人一起走出了房间。
走廊里,几个老人从门缝里看着他们,眼神里有羡慕,也有茫然。
下楼的时候,王志强说:“师父,您女儿呢?她怎么把您送到这种地方?”
李国栋顿了顿,说:“她忙。”
“忙也不能这样啊!”王志强很生气,“您二老年纪这么大了,住这里多受罪!”
李国栋没再说话。
走到大厅,前台的工作人员看到他们拿着行李,愣了一下。
“李叔,您这是……”
“我们走了。”李国栋说。
“可是……费用已经交了,不能退的。”工作人员说。
“不退就不退。”王志强摆摆手,“多少钱?”
“三个月,一万九千五。”
王志强从钱包里拿出一张卡:“刷卡。”
工作人员赶紧接过卡,办了手续。
06
走出养老院的大门,阳光照在身上,暖洋洋的。
李国栋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这里的空气,都比养老院里的新鲜。
王志强的车就停在门口,他打开后车门,扶着李国栋和王淑珍上车。
车里的空间很大,座椅很软,空调温度适中。
和刚才那个简陋的房间相比,简直是两个世界。
车开动了,养老院越来越远,最后消失在视野里。
李国栋看着窗外飞逝的景色,心里五味杂陈。
他是离开了那个地方,但接下来去哪儿呢?
酒店?能住多久?
找房子?哪来的钱?
王志强好像看出了他的顾虑,一边开车一边说:“师父,您别担心,一切都交给我。您当年帮我那么多,现在该我报答您了。”
“志强,你……”
“师父,您什么也别说了。”王志强从后视镜里看了李国栋一眼,“您就安心住下,其他的事情我来安排。”
李国栋看着这个多年未见的徒弟,突然觉得,这个世界还没有完全抛弃他。
至少,还有人记得当年的情分。
车开进了市区,在一家高档酒店门口停下。
王志强已经提前订好了房间,是个套房,有两间卧室,一个客厅,还有小厨房。
“师父,师母,你们先在这儿住着,缺什么跟我说。”王志强把行李搬进来,“我明天再来看你们。”
“志强,这太破费了……”李国栋看着豪华的房间,有些不安。
“不破费,您就安心住着。”王志强说,“我还有事,先走了,晚上我来接你们吃饭。”
他留下一个电话号码,匆匆离开了。
房间里只剩下李国栋和王淑珍。
王淑珍坐在柔软的沙发上,摸着真皮的扶手,还有些不敢相信。
“老头子,咱们……咱们真的离开那里了?”
“嗯,离开了。”李国栋说。
“这个王志强,真是个好人。”王淑珍感慨道。
李国栋没说话,走到窗边,看着外面的城市。
高楼林立,车水马龙,一片繁华景象。
但他心里清楚,这只是暂时的。
王志强是好心,但不能一直麻烦人家。
他得想办法,解决自己的问题。
钱的问题,房子的问题,还有……女儿的问题。
想到女儿,李国栋的心又沉了下去。
李秀云现在在干什么?
她知道他们离开养老院了吗?
如果知道了,会有什么反应?
这些问题,像一块块石头,压在他的心上。
晚上六点,王志强果然来了,接他们去了一家高级餐厅。
吃饭的时候,王志强问起了李国栋这些年的情况。
李国栋简单说了说,但没提女儿拿走钱和房子的事。
他还是要面子,家丑不可外扬。
但王志强是个聪明人,从李国栋支支吾吾的语气里,已经猜出了七八分。
“师父,您是不是有什么难处?”他直截了当地问。
李国栋沉默了一会儿,终于把实情说了出来。
从女儿要替他保管存款,到劝他卖房,到送他们去养老院,一五一十都说了。
王志强听完,脸色很难看。
“她怎么能这样?这是违法的!”
“违法?”李国栋一愣。
“当然违法!”王志强说,“那是您的钱,您的房子,她无权处置!那份保管协议,您仔细看过吗?”
“当时老花眼看不清,她指着让我签的字。”
王志强叹了口气:“师父,您这是被自己闺女骗了啊。”
李国栋苦笑:“我知道。”
“这样,明天我找个律师朋友咨询一下。”王志强说,“看看能不能把您的钱和房子要回来。”
“能要回来吗?”王淑珍急切地问。
“试试看。”王志强说,“不过需要时间,也需要证据。”
证据?
李国栋想了想,他手里只有那份协议的复印件——那是他离开家时顺手拿的,夹在相册里。
还有退休金存折,身份证,医保卡。
其他的,什么都没有。
“师父,您别急,这事交给我。”王志强说,“您和师母先安心住着,其他的慢慢来。”
李国栋点点头,心里却明白,这事没那么简单。
女儿既然敢这么做,肯定已经想好了对策。
要回钱和房子,恐怕不容易。
但无论如何,他都要试试。
不是为了钱,是为了尊严。
被自己亲闺女这样对待,他咽不下这口气。
吃完饭,王志强送他们回酒店。
临走前,他又叮嘱:“师父,有什么事随时给我打电话。”
“好,谢谢你,志强。”
“您跟我还客气什么。”王志强摆摆手,“早点休息。”
门关上了,房间里又安静下来。
王淑珍坐在沙发上,突然哭了起来。
“老头子,咱们……咱们以后怎么办啊?”
李国栋走过去,坐在老伴身边,轻轻搂住她。
“别怕,有我在。”
他说得很平静,但眼神很坚定。
这一夜,李国栋依然没睡好。
但他想的不是怎么度过难关,而是怎么反击。
女儿把他逼到绝境,他不能坐以待毙。
七十九岁的老人,也有七十九岁的智慧和韧性。
他想起年轻时的自己,在机械厂当技术员,什么难题都能解决。
现在这个难题,他也能解决。
只是需要时间,需要耐心,需要……机会。
第二天一早,李国栋就起来了。
他拿出那本泛黄的笔记本,一页一页地翻看。
里面记录着他的人脉,他的资源,他这些年的积累。
虽然很多都已经过时了,但总有一些还能用。
比如,他当年在机械厂的老同事,有几个现在还在世。
比如,他以前帮助过的一些人,也许还记得他。
比如……
李国栋的目光停在了一页上。
那一页上,写着一个名字:刘振华。
刘振华是他当年的领导,后来当了机械厂的副厂长,再后来调到工业局,现在已经退休很多年了。
但他记得,刘振华的儿子很有出息,现在在某个重要部门工作。
也许,可以通过这层关系,想想办法。
李国栋拿出手机——那是王志强昨天给他的,一部新手机,已经充好值了。
他按照笔记本上的号码,拨了过去。
电话响了很久,就在他要挂断的时候,那边接了起来。
“喂?”是一个苍老但中气十足的声音。
“请问,是刘厂长吗?”李国栋问。
“我是刘振华,你是哪位?”
“老厂长,我是李国栋,机械厂的李师傅,您还记得我吗?”
那边沉默了几秒,然后传来爽朗的笑声。
“小李啊!记得记得!你怎么想起给我打电话了?”
“老厂长,我……我有点事想找您帮忙。”
“什么事?你说。”
李国栋简单说了自己的情况。
刘振华听完,沉默了很久。
“小李,你这事……不太好办啊。”他说,“毕竟是你们家的事,外人不好插手。”
“我知道。”李国栋说,“我不是想让您插手,是想问问,有没有什么办法,能让我女儿把属于我的东西还给我?”
刘振华想了想:“这样,我儿子在司法局工作,我让他帮你问问,看看这种情况该怎么处理。”
“太谢谢您了,老厂长!”
“别客气,当年你在厂里帮过我不少忙,我都记着呢。”刘振华说,“你等消息吧,我让我儿子给你回电话。”
挂了电话,李国栋松了口气。
至少,又多了一条路。
接下来的一周,李国栋和老伴住在酒店里,王志强每天来看他们,还安排了一个保姆照顾他们的生活。
律师那边也有了消息。
王志强的律师朋友说,这种情况可以起诉,要求女儿返还财产。
但需要证据,需要时间,而且……毕竟是父女,打官司对谁都不好。
“最好能调解。”律师说。
调解?
怎么调解?
女儿现在已经不接他的电话了。
李国栋打了几次,都是响几声就被挂断。
发短信,也不回。
好像从这个世界上消失了一样。
但李国栋知道,女儿就在市里,就在那个宽敞的房子里,过着舒服的日子。
用他的钱,卖他房子的钱。
想到这些,他就觉得心里像被刀割一样疼。
07
第八天,刘振山的儿子打来了电话。
他叫刘建军——名字里也有个“建”字,但年轻很多,今年四十出头。
“李叔,您的情况我听我爸说了。”刘建军的声音很沉稳,“这种家庭纠纷,最好还是协商解决。如果您女儿坚持不还,可以走法律程序,但过程会比较长。”
“要多长时间?”李国栋问。
“少则半年,多则一两年。”刘建军说,“而且,需要您提供证据,证明那些钱和房子是您的。”
证据……
李国栋手里只有那份协议的复印件,还有房产证的复印件——那是卖房前他偷偷复印的。
其他的,什么都没有。
银行流水?他不知道女儿用哪个账户存的款。
卖房合同?他没看到。
“李叔,这样吧,我帮您联系一下调解中心。”刘建军说,“让他们出面,跟您女儿谈谈。”
“好,谢谢你。”
“别客气,您是我爸的老同事,应该的。”
挂了电话,李国栋坐在沙发上,陷入了沉思。
调解?
女儿会接受调解吗?
如果她不接受呢?
如果她坚持说那些钱是她应得的呢?
毕竟,他是她父亲,她是他唯一的女儿。
从情理上说,他的财产早晚都是她的。
但那是早晚,不是现在。
而且,用这种方式拿走,他不能接受。
又过了两天,调解中心打来了电话。
他们联系了李秀云,但她拒绝调解。
“她说那是家务事,不需要外人插手。”调解员说,“而且,她说那些钱和房子是她应得的,因为这些年都是她在照顾你们。”
照顾?
李国栋苦笑。
女儿所谓的照顾,就是每个月来看一次,带点水果,塞几百块钱。
他们生病住院,都是自己掏钱,女儿从没出过一分。
现在却说一直在照顾他们。
真是讽刺。
“李先生,如果您坚持要追回财产,只能走法律程序了。”调解员说。
“我知道了,谢谢。”
挂了电话,李国栋看着窗外的天空。
秋意渐浓,天空高远,云淡风轻。
但他的心里,却乌云密布。
法律程序?
他一个七十九岁的老人,有精力打官司吗?
有财力请律师吗?
有时间和女儿耗吗?
而且,打官司这件事本身,就让他觉得丢人。
父女对簿公堂,传出去多难听。
但不打官司,难道就这么算了?
住养老院的钱是王志强出的,住酒店的钱也是王志强出的。
他能一直靠徒弟接济吗?
不能。
他得有自己的生活,有自己的尊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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