残阳如血,泼洒在黑岩郡的断墙上,将那一道道狰狞的裂痕染得愈发刺目。
萧辰站在墙头,身上那件洗得发白的锦袍早已被北境的寒风刮得猎猎作响,边角处甚至磨出了细密的毛边。他望着远方被暮色吞噬的草原,瞳孔深处映着的不是落魄王子的颓唐,而是一片深不见底的寒潭——那是属于另一个灵魂的冷静与审视。
三天前,他还不是这个蜷缩在天选大陆东域边缘、连名字都快被人遗忘的大夏国七王子萧辰。那时的他,是蓝星顶尖军校最年轻的战略学教授,一场突如其来的实验事故,让他在睁眼时,便成了这个因母妃早逝、在宫廷倾轧中失势,最终被新帝“恩赐”了这片废土的倒霉蛋。
“咳咳……”一阵剧烈的咳嗽打断了萧辰的思绪,胸腔里传来火烧火燎的疼。这具身体太弱了,原主在被贬途中染了风寒,加上一路颠簸和心死如灰的绝望,几乎是油尽灯枯,才让他这个异世灵魂得以入主。
“殿下,风大,还是回屋吧。”老管家福伯佝偻着身子,捧着一件打了补丁的厚氅走过来,声音里满是掩饰不住的忧虑。他是跟着萧辰母妃陪嫁过来的老人,也是这黑岩郡里,唯一还真心称呼他“殿下”的人。
萧辰接过厚氅披上,指尖触到粗糙的羊毛,冰凉的触感让他更加清醒。他转过身,看向脚下的“封地”——与其说是郡,不如说是个被世界遗弃的土围子。
城墙是用黄泥混合着碎石垒起来的,最完整的地方也不过丈余高,多处已经坍塌,露出里面朽坏的木骨,像老人豁开的牙床。城内稀稀拉拉地分布着几十间土坯房,多数屋顶都塌了一半,炊烟寥寥,一眼望去,竟看不到几个走动的人影。
“福伯,说说吧,咱们现在还有多少家底。”萧辰的声音很轻,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穿透力。
福伯的头垂得更低了,枯瘦的手指绞在一起,像是鼓足了全身力气才开口:“回殿下,府库……府库只剩下最后半袋糙米,不到三十斤。银子,加起来不足五两。登记在册的百姓有九千三百余人,但多是老弱妇孺,青壮加起来不足千数,还大多是带病带伤的。”
他顿了顿,声音愈发艰涩:“还有驻军,三百人,说是驻军,其实就是些没饭吃的流民凑数的,连像样的刀枪都凑不齐三十把,甲胄更是一件没有。上个月草原上的白狼部来掠了一次,抢走了最后几头耕牛,还伤了十几个弟兄……”
每说一句,福伯的声音就低一分,到最后几乎细不可闻。他偷偷抬眼看向萧辰,生怕这位刚经历巨变的王子承受不住这绝望的现实。
然而,萧辰脸上没有任何意外,仿佛早就知道这一切。他确实知道——原主的记忆里,关于黑岩郡的描述,比福伯说的还要不堪。这里是大夏国的最北境,往北是常年冰封、蛮族肆虐的苍莽草原,往南是早已对这里弃之不顾的大夏中枢,往东是寸草不生的黑石戈壁,往西则是更强大的邻国“铁蹄汗国”的势力范围。
说是封地,其实就是个流放地,新帝的意思再明显不过:让他在这里自生自灭。
“蛮族……白狼部?”萧辰咀嚼着这两个词,目光重新投向北方的草原。暮色中,隐约能看到地平线上有黑点移动,那是蛮族的游猎小队,像饿狼一样盯着这片贫瘠的土地。
“是,”福伯打了个寒颤,“白狼部只是草原上最小的部落之一,据说他们背后还有更大的势力撑腰。往年这个时候,他们早就该退回漠北过冬了,可今年……”
“今年冬天会很冷。”萧辰接过话头,语气平淡。他来自的世界有精准的气象卫星,但在这个世界,他只能依靠原主的记忆和眼前的景象判断——北境的风比往年更烈,云层压得更低,这是大雪将至的征兆。
对于黑岩郡来说,大雪不是瑞兆,是催命符。没有足够的粮食,没有坚固的房屋,没有能抵御风寒的衣物,更没有能挡住蛮族趁虚而入的力量。
福伯叹了口气,浑浊的眼睛里最后一点光亮也熄灭了:“殿下,要不……咱们逃吧?往南走,或许还能有条活路。”
逃?
萧辰嘴角勾起一抹极淡的弧度,似嘲讽,又似坚定。往南逃?逃回那个视他为眼中钉的大夏都城?还是逃到其他早已对他虎视眈眈的王子封地?在这个以实力为尊的天选大陆,一个落魄王子,手无寸铁,身无分文,逃到哪里都是死路一条。
更何况,他不是那个只会唉声叹气的原主。

“福伯,”萧辰忽然开口,声音里带着一种奇异的力量,“去把所有能动弹的青壮都召集起来,不论男女,让他们到郡府前的空地上集合。另外,把府库里那半袋糙米拿出来,煮成稀粥,让所有人都能喝上一碗。”
福伯愣住了:“殿下?那可是我们最后的粮食了!”
“粮食吃完了可以再找,人散了,就什么都没了。”萧辰拍了拍福伯的肩膀,“去吧,告诉他们,本王有办法让他们活下去,让黑岩郡活下去。”
他的眼神太过笃定,那是一种历经生死后淬炼出的从容,让福伯下意识地挺直了腰板,像是被注入了一剂强心针。“是!老奴这就去办!”
福伯转身匆匆离去,萧辰重新望向断墙下的土地。他缓缓闭上眼,脑海中,一道古朴的金色卷轴缓缓展开,上面用一种他从未见过的文字书写着密密麻麻的内容,正是他穿越时一同带来的神秘传承——《天枢策》。
这三天里,他除了适应这具身体,便是在研究这份传承。《天枢策》包罗万象,上至星辰运转、国运气数,下至农耕水利、练兵布阵,甚至连基础的修行法门都有记载。而最让他惊喜的是,其中“格物篇”里记载的诸多工艺改良之法,恰好能解决黑岩郡当前的困境。
“水泥配方……曲辕犁改良图……简易高炉炼铁法……基础炼体术《淬血诀》……”萧辰低声念着,眼中精光一闪而逝。
这些东西,在他原来的世界只是基础知识,但在这个生产力低下、还处于冷兵器时代的天选大陆,却是足以改变命运的利器!
“当务之急,是活下去。”萧辰睁开眼,目光变得锐利如刀,“粮食、住所、武器、军队……一步都不能少。”
他走下断墙,朝着郡府走去。所谓的郡府,也不过是几间稍大些的土房,院墙同样斑驳不堪,门口站着两个面黄肌瘦的卫兵,看到萧辰过来,连忙挺直了几乎要垮掉的身子,眼神里却满是茫然。
萧辰没有理会他们的目光,径直走进正厅。厅内空荡荡的,只有一张破旧的木桌和几把椅子,墙角结着蛛网。他走到桌前坐下,从怀里掏出一块磨损严重的玉佩——这是原主母妃留下的唯一遗物,此刻却成了他规划未来的“纸笔”。
他蘸了点水,在桌面上画出黑岩郡的简易地图,标出河流、林地、丘陵的位置。
“水源在城西三里外的断河,水量不足,且冬季容易结冰……必须修蓄水池,用水泥加固,防止渗漏。”
“城东的黑石坡,看似是废地,实则蕴含铁矿,只是纯度不高……用简易高炉可以提炼,足够打造农具和兵器。”
“城南的洼地,可以改造为梯田,种植耐寒的作物……《天枢策》里记载的‘黑麦’种子,或许能在这里存活。”
“军队……三百老弱,必须淘汰重组,用《淬血诀》打底,先练出一批能战的骨干……”
一条条计划在他脑海中成型,落在桌面上,变成一个个清晰的符号。他沉浸在其中,浑然不觉窗外的天色已经完全暗了下来。
“殿下,人……人召集得差不多了。”福伯的声音在门口响起,带着一丝难以置信的颤抖。
萧辰抬起头:“多少人?”
“来了……来了七百多人。”福伯道,“刚开始大家都不信,说殿下是饿疯了,后来看到粥锅支起来,才陆续过来的。只是……”
“只是什么?”
“只是他们大多面带疑虑,还有几个刺头,说要看看殿下到底有什么本事,别是拿他们寻开心。”福伯苦笑。
萧辰站起身:“带我去看看。”
郡府前的空地上,燃起了几堆篝火,火光跳跃,照亮了一张张饱经风霜的脸。七百多人挤在一起,大多是衣衫褴褛、面黄肌瘦,眼神里充满了麻木和疲惫,只有少数几个年轻些的,眼中还残存着一丝不甘。
看到萧辰走来,人群安静了一瞬,随即响起一阵窃窃私语。
“这就是那个被贬来的王子?看着还没我家娃壮实呢。”
“哼,城里的娇贵人,懂什么?怕是连野菜都认不全。”
“别抱希望了,朝廷早就忘了咱们黑岩郡,谁来都没用。”
人群后排,一个身材高大、脸上带着刀疤的汉子往前站了一步,瓮声瓮气地说道:“殿下,俺们都是粗人,不爱听虚的。您说有办法让俺们活下去,俺倒要问问,粮食在哪?过冬的屋子在哪?白狼部再来了,您用啥挡?”
他一开口,立刻有人附和:“就是!王奎说得对!拿半袋糙米糊弄俺们,当俺们是傻子吗?”
“要是没本事,就别占着这郡府,让俺们自己想办法!”
王奎,原是黑岩郡的猎户,一手弓箭使得不错,在青壮里颇有威望。上个月蛮族劫掠时,他带着几个弟兄反抗过,虽然没挡住,却也杀了两个蛮族兵,算是这里最能打的人之一。
福伯脸色一变,连忙呵斥:“放肆!怎么跟殿下说话呢!”
萧辰却抬手制止了福伯,目光落在王奎身上,平静地问道:“你叫王奎?”
王奎梗着脖子:“是!”
“好,”萧辰点点头,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遍了整个空地,“你问粮食在哪?三天之内,本王让你们顿顿有粥喝,七天之内,让你们能吃上干粮。”
人群一阵骚动,显然没人相信。
“过冬的屋子?”萧辰继续说道,“半个月内,本王会组织人手修补所有房屋,用新法加固,保证能挡住北境的寒风。”
“至于蛮族……”萧辰的目光扫过人群,带着一股慑人的寒意,“白狼部敢来,本王就敢让他们有来无回。不仅如此,过了冬天,本王还要带着你们,去草原上拿回属于我们的东西!”
最后一句话,如同惊雷,炸响在每个人耳边。
去草原上拿东西?这些年,他们被蛮族抢怕了,能保住小命就不错了,何曾想过反击?
王奎更是冷笑一声:“殿下这话,怕是喝多了西北风说的吧?就凭我们这些人,手里连把像样的刀都没有,还想去草原?送死还差不多!”
“你可以不信,”萧辰看着他,“但你可以看着。”
他转身走向篝火旁那口刚煮好稀粥的大铁锅,拿起一个破碗,盛了满满一碗,递到一个饿得直哭的小孩面前:“先喝粥。”
小孩怯生生地看了看他,又看了看旁边的母亲。母亲犹豫了一下,最终还是点了点头,小孩才接过碗,狼吞虎咽地喝了起来。
萧辰又盛了几碗,递给几个看起来最虚弱的老人,然后才对所有人说道:“从明天开始,愿意跟着本王干的,每天两顿粥,干得好的,加干粮。男丁随本王修城墙、开荒地、炼兵器,女子负责缝补、做饭、照顾伤员。”
“修城墙?就用这黄泥石头?能挡住个屁!”有人嗤笑。
“不是黄泥石头,”萧辰道,“是一种新的材料,比石头还坚固,遇水不化,耐寒抗风。”
“新的材料?”众人面面相觑,显然没听过。
萧辰没有过多解释,只是说道:“明天一早,所有人到这里集合,本王会教你们怎么做。现在,分粥。”
他的语气始终平淡,却有一种让人无法抗拒的力量。或许是那碗温热的稀粥起了作用,或许是他眼中的笃定感染了众人,原本躁动的人群渐渐安静下来,开始排队领粥。
王奎站在原地,看着萧辰的背影,眉头紧锁。他还是不信,但心里却莫名地升起了一丝连他自己都觉得可笑的期待。
萧辰看着众人捧着稀粥,小心翼翼地喝着,脸上露出久违的满足,心中微微一动。他知道,这只是第一步,要让这些对生活失去希望的人重新燃起斗志,需要的不仅仅是食物,更是看得见的希望。
夜色渐深,篝火渐渐熄灭,人们陆续散去,空地上只剩下萧辰和福伯。
“殿下,您真的有把握吗?”福伯还是不放心。
萧辰抬头望向星空,天选大陆的夜空格外清澈,星辰密布,仿佛触手可及。他想起《天枢策》开篇的第一句话:“天地为炉,万物为铜,阴阳为炭,造化为工。”
“福伯,”他轻声道,“你信命吗?”
福伯一愣:“老奴……不懂这些。”
“我不信。”萧辰的声音斩钉截铁,“我只信,事在人为。”
他的目光再次投向北方的草原,那里,不仅有蛮族的威胁,或许还有他需要的资源。再往南,大夏国的内乱已起,新帝昏庸,权臣当道,正是乱世将至的征兆。
而他,萧辰,就在这乱世的边缘,握着一份足以逆天改命的传承,站在这片被遗忘的土地上。
龙潜于渊,非池中之物。黑岩郡,将是他龙兴之地!
他深吸一口气,北境的寒风似乎不再那么刺骨。明天,将是新的开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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