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午八点,完成交接班的余雲飛没有直接回家。他发动了那辆除了铃铛不响哪儿都响的旧摩托车,却没有朝着公寓的方向拧动油门,而是沿着城郊的公路,绕道去了离仓库不远处的江边公园。这是一个无意识的选择,一种身体先于大脑做出的决定。他需要一段不长不短的路程来缓冲,需要一个足够开阔的空间来安放一夜的寂静和清晨的微光。城市像一个巨大的、高速运转的蜂巢,而他,需要一个临时的出口,来呼吸一口不属于工业尘埃的空气。
此时的江边公园,褪去了深夜的死寂,尚未迎来午后的喧嚣,正处于一种慵懒而平和的过渡态。晨练的老人是这里的主角,他们身着宽松的运动服,伴随着舒缓的音乐打着太极,一招一式,如行云流水,蕴含着与年龄不符的韧性与定力。少数几个精力旺盛的年轻人,戴着耳机,迈开长腿在沿江的步道上奋力奔跑,他们的身影掠过修剪整齐的草坪和挂满露珠的灌木丛,像一串串跃动的音符。空气中弥漫着一种独特的、令人心旷神怡的气息,那是江水特有的湿润水汽、泥土的芬芳与草木吐纳的清新味道混合而成的、属于自然的香水。深吸一口,仿佛能洗涤掉肺腑里积攒的所有沉郁。
余雲飛在公园深处找了个僻静的长椅坐下,这里远离人群,视野开阔,可以将整片江景尽收眼底。他没有看那些晨练的人群,目光也没有焦点地投向波光粼粼的江面。初升的太阳将金色的光芒慷慨地洒在水面上,随着水波的荡漾,碎成无数跳跃的银屑,像一场盛大而沉默的庆典。他的坐姿依旧挺拔,脊背没有一丝弯曲,即便只是一个人在此静坐,他也维持着军人特有的仪态。这并非刻意,而是一种深入骨髓的习惯,一种让自己随时保持在“预备”状态的姿态。
一艘庞大的拖船拖着长长的汽笛,鸣响了低沉而悠远的一声,缓缓地从江心驶过,打破了清晨的宁静。那声音浑厚,带着一种工业时代的特有质感,在宽阔的江面上传播得很远。他的目光下意识地追随着那艘船,视线随着船尾翻滚的白色浪花延伸向远方,思绪却不受控制地飘向了更远的地方,飘回了那段被他刻意尘封的岁月。
他想起了在部队时,有一次在西南边境的界河旁执行潜伏任务。那也是一个类似的清晨,天色微明,薄雾如纱。他趴在冰冷的河岸边,一动不动地潜伏了整整六个小时,像一块融入环境的岩石。耳边,是界河潺潺的流水声,哗哗作响,单调而催眠,却也像一根紧绷的弦,时刻提醒着他危险的临近。他等待着不知何时才会出现的目标,可能是越境的毒贩,也可能是敌方的侦察兵。那时的寂静,是紧绷的,是充满杀机的,是肾上腺素在体内奔涌的寂静。每一个细微的声响——一片树叶的飘落,一只鸟雀的惊飞,都会让他的神经瞬间提到嗓子眼。而现在的寂静,是空洞的,是漫无目的的,是失去了目标与方向的寂静。它像一片无边无际的荒原,让他感到自身的渺小与迷失。
不远处,一个穿着运动背心的年轻人,正在一组简易的单杠上挣扎着做引体向上。他的动作笨拙而吃力,手臂力量明显不足,身体在单杠上摇摆得像风中的芦苇,每一次向上的努力都伴随着剧烈的晃动,显得滑稽又可悲。余雲飛的目光落在那个年轻人身上,指尖无意识地微微颤动了一下。仅仅是视觉的刺激,就激活了他身体深处的肌肉记忆。他几乎能清晰地感受到单杠那冰冷而粗糙的金属触感,能感受到肩胛骨下沉、背部肌肉如两扇翅膀般协同发力、将整个身体稳稳拉起的完美节奏。他曾是部队里当之无愧的单杠冠军,两分钟内完成五十个标准引体向上,只是新兵连的基础科目。那些在训练场上挥洒的汗水,战友们在身后震耳欲聋的计数声,以及突破极限后喉咙里迸发出的畅快呐喊,仿佛就在耳边回响,如此真切,又如此遥远。
一股强烈的、混杂着自嘲与悲凉的情绪涌上心头。现在,这些曾令他引以为傲、赖以生存的技能,还有什么意义呢?它们就像一把被精心打磨、吹毛断发的军刺,如今却被用来裁纸开箱,应付着这平淡无奇的生活。这画面是如此的荒谬,如此的可悲,以至于他忍不住在嘴角牵起一抹苦涩的弧度。
就在这时,口袋里的手机震动了起来,嗡嗡的振动声在寂静的江边显得格外突兀,打断了他纷繁的思绪。他微微一怔,这个时间点,无论是客户还是朋友,都极少会联系他。他掏出手机,解锁屏幕,一个熟悉又有些许陌生的名字赫然显示在来电界面上——赵志刚。他曾经的战友,一个在战场上可以为他挡子弹的兄弟,现在据说在老家那个安逸的小城里做着一名普通的交警。
按下接听键,电话那头立刻传来一个洪亮而富有穿透力的声音,但仔细分辨,那声音里除了不变的熟稔,也多了几分圆滑和市井气息,那是十年社会熔炉锤炼出的痕迹。“喂!飞哥!最近怎么样?”
“老样子。”余雲飛回答,声音比自己预期的还要生硬和简短。十年过去了,他依然不擅长寒暄,更不擅长在这种温情脉脉的问候中伪装出热情。对他而言,语言的功能在于传递准确的信息,而非表达情感。
赵志刚似乎早已习惯了他的这种风格,或者说,他根本不在意余雲飛的冷淡,声音里依旧带着熟稔的热情:“我这边也差不多!按部就班呗。嗨,跟你说个特巧的事儿,前两天我执勤的时候,在路口碰到老班长了!你猜怎么着?他转业后竟然在市中心开了家烧烤店,生意火得不得了!天天排队!”
老班长?
这个名字像一颗投入平静湖面的石子,在余雲飛的心湖里激起层层涟漪。他的脑海中,那个形象高大如山、能蒙着眼睛在一分钟内拆解并组装一支95式突击步枪、单手就能拎起一挺机枪三角架的铁汉形象,与“烧烤店老板”这个身份产生了剧烈的碰撞。他试图强行拼凑出一幅画面:那个曾经声如洪钟、下达命令从不拖泥带水的老班长,如今围着油腻的围裙,在烟火缭绕的烧烤摊后,戴着一次性手套,用一把小刷子,在滋滋作响的羊肉串上均匀地撒上孜然粉和辣椒面……
一阵强烈到几乎让他窒息的荒谬感和深入骨髓的悲哀,如同潮水般瞬间涌上心头,让他握着手机的手指不自觉地收紧。那双曾经稳定如磐石、扣动扳机能决定生死的手,那双布满老茧、能轻易捏碎核桃的手,如今终日与廉价的竹签和灼热的炭火为伴?他所坚守的一切,他所为之付出的青春与热血,最终换来的归宿,竟是市井的烟火气和油盐酱醋的琐碎?
“你说神不神,”赵志刚还在电话那头兴致勃勃地感慨着,语气里满是对世事无常的惊奇,“当年咱们连队最能打、最有主意的老班长,现在整天就跟羊肉串较劲!哈哈!我们都去捧场了,他非得亲自给我们烤,弄得跟授勋仪式似的!”
余雲飛扯了扯嘴角,却无论如何也发不出笑声,最终只能化作一个干涩的鼻音。“嗯。”
“你呢?还在那个仓库上夜班?”赵志刚的语气一转,似乎终于想起了正题。
“嗯。”依然是那个字,斩钉截铁,不带情绪。
“我说飞哥,”赵志刚的语气带上了一丝认真,甚至可以说是关切,“你这条件,老在仓库窝着也不是个事儿啊。咱兄弟不说虚的,随便找个私人保镖的活儿,或者给哪个大老板当司机兼保镖,收入不比现在强十倍?我听说有些老板就喜欢雇咱们这样的,踏实,能打,用着放心。总比在这儿跟那些不会喘气的货物作伴强吧?”
“不想伺候人。”余雲飛简短地回答,语气里带着不容置疑的拒绝,像在陈述一条不容更改的军规。他宁愿与仓库的寂静和无生命的货物为伍,也不愿将自己的命运寄托于另一个个体,去扮演一个依附者的角色,去对别人卑躬屈膝。那会让他觉得自己像个笑话。
电话那头沉默了片刻,只能听到电流微弱的“滋滋”声。这沉默比任何言语都更有分量,它在诉说着理解,也诉说着无奈。过了一会儿,赵志刚长长地叹了口气,那口气里包含了太多东西——对余雲飛处境的理解,对自己选择的无奈,以及一丝同病相怜的唏嘘:“是啊……谁想呢。道理我都懂。但我这腿你也知道,当年那块弹片,取是取出来了,可阴天下雨就疼得厉害,站久了岗都吃不消。交警这活儿,虽说憋屈,风吹日晒的,但好歹是份正经工作,稳定,有保障。”
“轰”的一声,余雲飛的心像是被一只无形的大手狠狠攥了一下,骤然紧缩,传来一阵尖锐的刺痛。他猛地想起了赵志刚腿上的伤。那是一次在边境线上的夜间巡逻,小队遭遇了埋伏。密集的子弹呼啸而来,在黑暗中织成一张死亡之网。危急关头,赵志刚猛地扑向他,用自己坚实的后背挡住了飞溅的一块弹片。那块高速旋转的碎片,最终嵌入了赵志刚的左腿,留下了伴随一生的伤痛。如果不是赵志刚那奋不顾身的一推,此刻坐在仓库里值夜班、在江边独自发呆的,可能就是别人了。这份沉甸甸的、无法用言语偿还的恩情,像一块巨石,他一直默默地压在心底最深处,用冷漠的外壳将它包裹起来,假装它不存在。
他感到一阵窒息般的愧疚。为了打破这令人窒息的沉重气氛,也为了转移自己汹涌的情绪,他生硬地、几乎是机械地转换了话题,试图将谈话引向一个更安全、更温暖的方向:“你老婆孩子……还好吗?”
“好着呢!”电话那头赵志刚的声音,像是被瞬间点亮,立刻又明亮起来,充满了为人夫、为人父的骄傲和满足,那种发自内心的幸福感几乎要穿透听筒溢出来,“小子昨天期末考试拿了双百,刚拿回一张‘三好学生’的奖状回来,在家里嘚瑟得不行,非要我给他贴在客厅最显眼的地方!哈哈!那小表情,跟我当年得了嘉奖时一模一样!”

余雲飛静静地听着,脑海中不由自主地勾勒出一个温馨的画面:一个普通的居民楼里,一个中年男人小心翼翼地撕开奖状背后的胶纸,把它端端正正地贴在客厅的墙上,旁边或许还有一个温柔的女人笑着嗔怪丈夫的得意忘形。那是一个他完全陌生、却又会在不经意间悄然滋生向往的世界。一个被称为“家”的锚点,一个可以卸下所有防备的港湾,一个能让生命变得具体而温暖的所在。他曾以为自己不需要,但此刻,这份平凡的幸福,像一束微光,刺破了他用冷漠和孤独构筑的厚重帷幕,让他感到了久违的、名为“缺失”的疼痛。
“飞哥,”赵志刚的笑声渐渐收敛,语气再次变得认真起来,甚至带着一丝恳切,那是一个过来人对另一个迷途者的真诚劝慰,“说真的,你也该考虑成个家了。别总一个人扛着。有个人知冷知热,在你生病时递一杯热水,在你晚归时留一盏灯;有个孩子闹腾着,会缠着你讲故事,会让你为他的一点小进步而骄傲。心里有了念想,有了牵绊,日子,就不一样了,就有了奔头。”
成家……
余雲飛没有回答。他只是默默地转过头,目光再次投向江面。一艘巨大的货船正缓缓地逆流行驶,船身沉重地破开水面,发出沉闷的声响,留下两道长长的、不断扩散又很快被抚平的涟漪。这景象,像极了他的人生。无论遭遇怎样的冲击,掀起多大的波澜,最终都会归于表面的平静,底下却暗藏着无法预测的流向和深不见底的未知。他突然感到一阵强烈的眩晕,仿佛脚下坚实的土地正在悄然消失,自己正站在一块不断崩塌的浮冰上,向着无底的深渊缓缓坠落。
“飞哥?”电话那头,赵志刚的声音带着明显的疑问,似乎察觉到了他情绪的剧烈波动。
“嗯。”余雲飛从喉咙里挤出一个单音节,表示自己在听,但他的魂魄,显然还滞留在那片虚无的深渊边缘。
又是一段漫长的沉默。这种沉默,在他们昔日的战友之间其实很常见。在边境线上潜伏时,他们曾一起在蚊虫肆虐的丛林里数小时不发一言,仅凭一个眼神、一个手势便能完成复杂的战术配合。但现在的沉默不同,里面装满了十年的光阴流逝,装满了各自人生轨迹的巨大差异所带来的无法言说的隔阂,以及那份曾经坚如磐石的战友情谊,在现实的重压下被磨砺出的、若即若离的距离感。
“那啥……不跟你多聊了,”赵志刚最终打破了沉默,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如释重负,或许是那份沉重的话题让他这个习惯了按章办事的交警也感到了压力,“我这边快要到点上岗了,得去路口了。”
“保重。”
“保重。”
电话被干脆地挂断了。听筒里,只剩下单调而重复的忙音,嘟——嘟——嘟——,像是为这段跨越时空的对话敲响的丧钟。“保重”——这是他们当年每次告别时的习惯用语。在枪林弹雨、九死一生的岁月里,这两个字绝非一句简单的问候,它蕴含着“活着回来”的沉重承诺,是彼此间最郑重的契约。而现在,在和平年代的寻常问候里,它褪色成了一句空洞的客套,像一枚被岁月的流水冲刷了太久、磨去了所有棱角和光泽的勋章,静静地躺在记忆的角落,提醒着他曾经的荣光,也嘲笑着他当下的无谓与迷茫。
余雲飛缓缓地握着手机,久久没有放下。直到掌心生出薄汗,直到听筒里的忙音也归于沉寂。他站起身,清晨的江风迎面拂来,带着刺骨的凉意,让他因长久静坐而有些僵硬的身体为之一振。阳光已经升高,透过光秃秃的树枝,在他身上投下斑驳破碎的影子,随风摇曳。
他迈开脚步,离开了长椅,离开了江边。他的步伐依然标准,每一步的距离都经过身体的精密计算,几乎相等,像一台不知疲倦的机器,继续丈量着这个与他灵魂深处格格不入的世界。只是在离开公园的那一刻,他下意识地挺直了本就笔直的脊梁,背影在晨光中,显得比来时更加挺拔,也更加孤独,像一棵被遗落在闹市的、根系早已枯萎的古树。他知道,有些债,需要用一生去背负的;有些路,注定只能一个人走。而前方等待他的,究竟是更深的沉沦,还是一场意想不到的重启,他一无所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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