硝烟味混杂着血腥气,沉甸甸地压在“一线天”的隘口,比高原的寒气更刺鼻,更让人窒息。战斗结束得很快,快得像一场猝然降临的噩梦,但留下的残骸,却需要活人慢慢消化。
月光下,雪地被践踏得一片狼藉,暗红色的污渍在白色背景下触目惊心。李满仓已经开始了老兵的工作,他端着枪,枪口谨慎地指向地面,逐一检查那几具不再动弹的躯体。他用脚踢开散落的武器,确认每一个都已彻底失去威胁。他的动作熟练而麻木,脸上没有任何表情,仿佛在清理一堆碍事的杂物。
杨屹没有动。他依旧站在隘口中央,像一根钉入地面的标桩。他的目光扫过整个战场,评估着弹痕的分布,判断着刚才交火的每一个细节。这是一种本能,战后复盘,寻找任何可能的疏漏,或者评估敌人的战术水平。他的冷静,近乎残酷。
然后,他抬起头,望向左侧的岩堆。
王小帅还瘫坐在那里,抱着枪,整张脸埋在臂弯里,肩膀不受控制地剧烈颤抖着。压抑的、小兽呜咽般的抽泣声,断断续续地随风传来。刚才那阵盲目的扫射,耗尽了他所有的勇气和力气,此刻,恐惧、后怕、以及初次近距离面对死亡和杀戮带来的巨大冲击,如同冰水般将他淹没。
杨屹沉默地看了几秒,然后迈步,踩着混合了血和雪的泥泞,向岩堆走去。他的脚步很稳,踏在碎石上发出嘎吱的轻响。
他走到王小帅身边,没有立刻说话,只是站着。高原的寒风卷过,吹动他防寒服的衣角。
过了好一会儿,王小帅的颤抖才稍微平息了一些,他抬起头,脸上满是泪水和鼻涕糊成的冰碴,眼神里充满了茫然和未褪的惊恐。他看到杨屹,嘴唇哆嗦着,想说什么,却发不出声音。
“没受伤?”杨屹的声音依旧平静,听不出任何情绪,像是在询问一件寻常公事。
王小帅茫然地摇了摇头。
“刚才,你差点害死自己。”杨屹的语气冷硬起来,“也差点害死我和老李。”
王小帅浑身一颤,眼泪又涌了出来,充满了羞愧。
“但是,”杨屹话锋一转,目光锐利地盯着他,“你扔了那颗手雷,挡住了他们的退路。最后,你也开了枪,不管打没打中,你面对了。”
王小帅愣住,呆呆地看着杨屹。
“害怕,恶心,想吐,甚至尿裤子,都正常。”杨屹的声音低沉下去,似乎回忆起某些久远的画面,“我第一次执行任务回来,抱着马桶吐了一夜。记住这种感觉,但别被它压垮。你是兵,今天你没死,以后就得学着怎么更好地活,更好地战斗。”
他说完,不再看王小帅,转身走向正在搜查匪徒尸体的李满仓。有些坎,必须自己迈过去,别人能给的,最多是一句不算安慰的实话。

“老李,有什么发现?”
李满仓从一个匪徒的口袋里掏出一个防水袋,里面装着一些压缩饼干和一小瓶白酒。“标准的野外生存配置,这帮畜生准备挺充分。”他又从另一个匪徒身上摸出一个指南针和一张地图,地图上某些区域用红笔做了标记。
杨屹接过地图,借着月光和远处哨所微弱的灯光(发电机还在工作),仔细看去。地图绘制得很粗糙,但鹰嘴峰一带的地形却标注得相对清晰,尤其是几条隐秘的小道,甚至连他们刚才设伏的“一线天”都有个简单的记号。
“不是普通的偷猎者。”杨屹的眉头皱了起来。普通偷猎者不会有这么专业的军事素养,更不会携带标注如此详细的地图,他们的行动路线也透着诡异。
“看这个。”李满仓从那个被杨屹一枪击毙的头目内衣口袋里,摸出一个小巧的、类似U盘的东西,外面用防水胶布紧紧包裹着。“这玩意儿……”
杨屹接过那个小装置,入手冰凉。这不像是偷猎者会携带的东西。一股不祥的预感,像冰冷的蛇,缠上了他的心脏。今晚的伏击,或许,只是某个更大阴谋的序幕?
就在这时,单兵电台里传来了刺耳的电流声,接着是团部作战值班室急促的呼叫声:
“鹰嘴峰!鹰嘴峰!收到请回答!这里是团指!重复,鹰嘴峰,收到请回答!”
杨屹立刻按下通话键,声音恢复了惯常的沉稳:“鹰嘴峰收到,请讲。”
“杨屹!汇报你处情况!增援部队一小时后抵达你哨所位置!重复,一小时后抵达!”
“鹰嘴峰明白。我处遭遇战已结束,击毙武装非法越境分子六名,我方无伤亡。现场发现可疑物品,请求指示。”
电台那头沉默了几秒,似乎在进行沟通。片刻后,新的指令传来:“保护好现场和所有可疑物品!增援部队到达后立即交接!你们……做得很好。保持警戒,等待下一步命令!”
“明白。”
通话结束。杨屹抬头,望向东南方向,那是连部和团部所在的方向,也是增援到来的方向。一小时后,这里的寂静将再次被打破。
但他心中的疑云,却比高原的夜色更加浓重了。
他回头,看到王小帅已经挣扎着站了起来,正用袖子胡乱地擦着脸,虽然依旧狼狈,但眼神里,似乎多了一点不一样的东西。李满仓已经开始收集散落的敌方武器,堆放在一起。
杨屹走到那块他曾经倚靠的巨石旁,弯腰,从雪地里捡起那枚他之前退出的子弹,重新压回弹匣。
战斗结束了,但黑夜,还很长。
国土无声,但暗流,已开始涌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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