封江记得自己收下席尔私这个人时，她才18，刚刚成年。
他在吸烟区抽完一只烟，折返病房时左眼皮一直在跳，他按按眼睛决定下午要在家里好好休息。护士刚刚用病号服换下女孩被海水浸透的裙子，告诉他人醒了。
封江道谢，小护士脸红红的，看着他的表情有些踌躇，像是要说什么，封江没给她机会，礼貌的说，借过。
他不想听。
封江觉得见义勇为这件事情，实在是没有什么过度渲染的必要，何况他只是在回家的路上碰巧为一个跳海自杀的人打了110而已，又没有亲历亲为从海里把她捞起来。
你好点了吗?这是封江对女孩说的第一句话，他站在病床前，看着坐在病床上低垂着的头缓慢抬起，露出一张符合他猜测的苍白的小脸。
然后女孩就笑了，用自己水灵灵的眼睛对上他的眼睛说，我觉得那个小护士好像喜欢你。
别扭。封江把目光移开，在心里这样想。
实在是不合时宜，他是一名法官，处理过很多自杀的案例，见过许多自杀未遂的人，家庭纠纷，夫妻破裂，财权相逼诸如此类。都是了无生气的眼睛，可这个女孩的眼睛不一样，很明媚，在她死里逃生之后。他想可能是一时糊涂吧，想明白了的庆幸。
封江在她旁边的椅子上坐下，掏出手机，温和的问她你身体还有哪里不舒服吗，我通知你的家长来接你。
然后女孩又笑，笑的很甜美我没有家长。
封江愣，说抱歉继而起身准备打电话报警，心里告诉自己交给警察，别给自己找麻烦。
女孩拽住他的大衣下摆，封江回头，听见女孩说
你要不要收下我。
真麻烦。封江情绪一下子有些低沉，失去了面对弱者的耐心，他见过很多中二的孩子，在青春期里胡思乱想，把自己代入不切实际又大胆的剧情里不能自拔，对此封江只是抽出她手里的大衣，礼貌性笑笑，走出病房，通知警察。
拯救失足中二少女这件事情，封法官完全没有兴趣。
违法。在很久很久之后女孩再次问起他为什么时，封法官给出了这样的答案。
封江在回家的路上打开车载音乐，由于是假期他车开的很慢，路过海边时他不由自主的看向那片蓝，不合时宜地想起那双眼睛的主人。
细细回忆起来，救人的过程很顺利，他路过海边，看见一个白裙子的背影站在海水里，由于已经入冬了看起很扎眼他多看了两眼，发现这个背影移动的越来越往海里，像是一场小众文艺电影的某个结局。封江熄了火，盯着这个身影慢慢淹没在海水里，然后报警。
中二。封江下了定义，就像给一卷民事诉讼下了最终裁仲。一锤定音。
封江很久没休假了，他回到家洗完澡后换了一身舒服的居家服，做好了睡一下午的打算。结果却在下午四点时被门铃声惊醒。封江从深度睡眠里惊醒，狠狠的按了两下太阳穴，然后起身查看。
开门之前他以为是好友或者物业，拉开公寓的大门后发现是上午刚刚见过的老警察同志。
而那个女孩，就站在老警察身后冲他笑的很灿烂。
封江大脑当机然后迅速恢复，以为是什么笔录没有补充却听见老警察劈头盖脸的教育
小伙子年纪轻轻的爱玩情有可原，但是你不能不管你女朋友啊，人都自杀了你还说不认识这就是你的不对了。。。。。。
封江与面前的女孩对视，从老警察的教育中他汲取了一些信息，猜出了这个跟他素不相识的麻烦的大概。封江知道自己严肃的时候眼神很吓人，同事蔡刚曾在一场官司结束后跟他吐槽哎封法官，没想到你年纪轻轻的那么厉害，刚刚庭间你那个眼神，啧啧啧，冷的我头皮发麻哦。封江对此面带微笑，温文尔雅的回应道职业习惯，没办法。
但女孩毫不躲闪的对上他的眼睛，然后封江就看见眼泪从她的眼睛里流出来，楚楚动人的样子，老警察见此更不忍心了，更加痛批他的道德。
封江冷静下来，觉得这件事情得私了，他彬彬有礼的向老警察道歉，然后送走他，女孩一直站在他身后，看起来人畜无害很乖的样子。可封江知道她是个白切黑。
你可以告诉他我在骗人的。女孩的声音很脆，又有点通透，像是小溪敲击在石头上。
封江居高临下的看着这个穿着病号服的小姑娘，说我没有任何包养情妇的需求，你可以走了。
我叫席尔私。她说我没有家了你可以收留我吗。
不可以。封江突然笑了，是冷笑。
那我明白了。席尔私不笑了，素白的小脸上没有表情。她转身离开，天灰蒙蒙的，不知道什么时候飘了雪，封江突然觉得有些冷，他叫住女孩想给她父母打电话，这么冷的天于情于理都不该让穿着单薄的女孩一个人走。
结果席尔私不用他叫就回头了，站在雪里看着他，说，我自杀去了，谢谢你，再见。
声音很轻很轻，像是落在他脚边的雪花，融化在一片寒冷里。
封江的左眼皮不合时宜的又一跳，他跟女孩就这样在雪里对视，不做回应。
我不该管。封江劝自己。
席尔私看着他，觉得这个男人绅士又疏离，温和有礼是他的皮囊，皮囊下面就是冷漠又疏离。让她感觉很熟悉，熟悉的就像她的父母，他们相敬如宾却互不相爱，他们生下了她却并不愿意爱她，甚至重组家庭后没有任何一方愿意接纳她，明明她很乖很安静。她忍不住心中的恶意，她恨透了这种被抛弃的感觉，于是她想要在死前捉弄一下这些虚伪的人。
进来。封江丢下两个字进门，席尔私愣住，没有跟上。
好像有什么跟她的剧本不一样。
